这边护士正在她测血压、量体温,又递来一次性纸杯和帮助她减少恐慌的药片。观察中心的流程几乎固定到机械,但倒是没有叶知微暗示的那些可怕的事件,所以祝浩哥还是很配合的。
之后她又被带去做了几个基础量表,在医生那里回答了些关于失眠情况、幻听与妄想之类的例行问题。
“想伤害自己吗?”医生加了个新问题。
祝好歌顿了一下,总感觉想到这个事的时候,后劲就幽幽地发凉,但确实是:“没有。”
医生低头记录了一会儿,最后推了推眼镜,她笑着说:“我看你状态还算稳定,来这几天了,一直闷着也怪不舒服的吧,我们这边每天午饭后都会有团体活动,你看要不要参加?”
所谓“团体活动”,其实更接近外面的创伤互助小组。
活动室在观察中心的后侧,据说是搬迁到新楼的原有老年康复区改出来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情绪卡片,角落摆着绿植和拼图柜,窗户外是没有高楼大厦的蓝天白云。
祝好歌入座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们大多很安静。这里的人和祝好歌印象里的精神病患者完全不同,她们看起来都十分普通,只是脸上的表情和身体上的行为姿态都或多或少有些心理障碍未痊愈所留下来的痕迹。
有个看上去像大学生的女孩一直缩在座位上,别人稍微提高声音她都会发抖;还有个中年人反复擦手,后来祝好歌得知她是入室抢劫杀人案的幸存者,早上看到老公死在客厅,从那以后就患上了强迫症。
护士们正在组织大家做简单的团体活动,其实内容很基础,就是一些能够让所有人进行轻度交流的绘画和拼图之类的小游戏,还有一种类似“情绪接龙”的小游戏。这里毕竟是观察中心,里面关着的大都是需要安抚的受害者,用这种低刺激方式重新建立安全感与社交能力会更合适一些。
“谁愿意帮忙分一下颜料?”护士问,想要让她们主动起来破冰。
没人动。
祝好歌就举起手自然地接了过去。把颜料一盒盒推到别人面前,她放轻了动作,还顺手替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子打开了卡住的盖子。
“谢谢…”女孩声音很小。
祝好歌笑了笑:“没事。”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这里显得有多另类,别人大多都带着明显的惊惧、回避或者迟钝感,可祝好歌却像一个误入这里的普通人——当然,这样说也没错。
但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会下意识靠近她,尤其是那些受过刑事案件创伤的人。
她们很敏感,能迅速分辨谁危险、谁安全。而祝好歌身上有一种非常罕见的气息——她不像那些和她一样只会在这里待几天就会出去的人似的,总是好奇地急着追问,也不会露出怜悯。
祝好歌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这么擅长倾听,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对别人的事情很不感兴趣的才对。可是听着那些对自己展示脆弱的人们断断续续地讲的那些事情,内心那种长期紧绷的偏执竟然也一点点柔和下来。
她何尝不是长期沉浸在创伤之中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余见霞。
这个女人自己看上去状态都不是很好,左眼框上还有着没能消肿的乌紫的肿块,她还正蹲在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小男人旁边,耐心地开导他。
余见霞也很瘦,这里并没有统一的病号服,可她连穿着自己的衣服都显得空荡荡的,和那个男病人说话时声音更轻得几乎像哄小孩:“慢一点,不着急,你可以做到的,我们都相信你。”
“呜呜呜,我不行,我做不到...”男人哭泣着说。
“加油,我们大家都在看着你呢。”余见霞继续哄道,突然,她抬起头,正好和祝好歌对视。后者被抓包了偷看也不躲,淡定地点点头,她就也微微笑了笑。
让人莫名觉得舒服,有种她好像能包容所有事情一样的感觉。
小组活动还在继续,这时那个男病人忽然情绪失控,把水彩打翻了一地的同时把桌子上的茶杯也都挥到了地上。
这里的人大多数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而已,所以都下意识后退好保护自己,只有余见霞和祝好歌同时蹲下去。
“小心点,别用手捡碎瓷片。”余见霞先开口,说着却直接伸手捡了起来。
这里人手不足,护士很多都是外面精神科的医护来这里轮班的,所以对余见霞这样能主动帮忙的人很是感激,也已经习惯了有她的帮助,就任由她来做这些事,她们则忙着去安抚那个男病人并带离这里。
“你人挺好的。”祝好歌对余见霞说。
余见霞接过护士拿过来的湿抹布,低头擦着地板上的颜料,轻声说:“没关系,我习惯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我能多做一点,护士们就能多休息一点。”
“这样啊。”祝好歌说。
之后的活动里,祝好歌不免就多关注一些余见霞,而后者也回以一样的关心。
终于有了两个人一组的机会,祝好歌尚且遵守着这里不要提及所经历事情的约定,余见霞竟主动问道:“你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才来这里的?我是因为睡不着。”
祝好歌笑了笑说:“差不多吧。”
余见霞点点头,没有追问:“这里其实挺好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是这样的。”祝好歌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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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刚过没多久,学生们也刚从才午休中恢复,这开在专门为补习的在校老师准备的“地下场所”里的学生就又躁动起来了。
毕竟不是小班,人身上的热效应都够熏人的了,这里还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吹下来的又全是热风,实在是难挨。讲台上的老师也是一样的拿着湿毛巾不断地擦拭着汗水,更何况后排已经倒了半片的学生。
坐在最后一排的田奇那被垫在屁股下面的校服外套里手机一直发出嗡嗡的震动音,在别人的侧目之下,他只好半推半就地拿出来,无奈地回起消息。
群聊里正在疯狂刷消息。
“走不走?”
“李岳家没人。”
“真搞?”
“废话,今天可是要玩那个。”
下面发来一张照片,木桌上摆着一块很像塑料的木板,旁边吊着银色摆锤,背景里虚化了的打篮球的照片可不正是李岳吗?
田奇看了一眼讲台。
老师背对着学生写题,昏昏欲睡,嘴里还在念:“这一问属于典型高考压轴题的变式——”
而张超已经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有他带头,后排另外几个男生立刻也骚动起来。
青春期的少男——又或者不只是青春期——在激素作用下总会形成一种奇怪的默契:谁先违反规则,谁就会暂时成为“厉害的人”,而剩下的人要么跟上,要么留在原地变成胆小鬼被其他男生耻笑。
既然这样,田奇也不得不加入其中。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站起来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把椅子拖出很响的一声。
前排有几个很认真学习地女生回头瞪了一眼,她们本来就被田奇一直在发出噪音的手机烦得不行。
对此,田奇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随后,他插着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师的背影,又大摇大摆地当着在一班人的面从后门走了出去。
没人懒得搭理他们,老师也未尝不知道这些小动作。
津口一中的这所有人都会参加的暑假补习从来不是为了“提升成绩”,而更像一种大型看管,学生和老师对此都心知肚明。天气太热,人心太躁,真正还能沉下心学习的人没几个。那就随他们去吧,别人有美好的未来,他们也会有自己选择的那条路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