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田奇家,他家比何爽家要更大,装修也更精致。
只是这样的家里,餐桌上摆着没收拾的餐盘,厨房水池里也还泡着碗。客厅电视开着,却没人真正看。田奇爸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地刷手机;田奇妈妈切了水果,一会儿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作刻意放得重重的,明明也不是想要引起谁的注意,但要是真的没人注意到她的话,她心里又会不舒服。
终于,田父忍无可忍似的把手机一扔,欲盖弥彰般地压低了嗓音用气流狠狠地咆哮:“家里都脏成什么样了,你还有个当妈的样子吗?”
田母冷笑一声:“这里不是你的家吗?你有一个当爸的样子吗?只有我是这个家的保姆吗?你是请不起钟点工还是怎样?”
一连串的问句甩出来,田父不觉理亏,只是出于不想和眼前这个女人多说话的心,闭上了嘴,田母又是一声冷笑。
连吵架都懒得吵了,日子还有什么好过的,但是又有什么好吵的呢,她又不是这个家里唯一需要负责的人。
田父不算是完全的甩手掌柜,但除非逼急了他依然是不会管家里大小的事。也真是奇怪,假如他想要有一个传统的贤妻良母来把家料理得齐整顺心,当初又为什么要猛烈追求同单位的田母,许下许多的承诺呢?至于现在为什么还要凑合,当然是因为他一个男人到了中年,要姿色没有姿色,经济价值也不见得比别人好到哪里去,离了家谁还要他?到时候说出去多难听!何况,以后万一田母就服软了呢?
至于田母,支撑着她的就是一股不甘心的气。她们二人不是没有过甜甜蜜蜜的时候,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在这个时候放弃,会不会被人耻笑当初做出选择的自己没有眼光?——得先让田父“改邪归正”回归到爱自己疼自己的状态,然后她再冷着脸把田父狠狠甩掉,这样的话她的气就能消,这样那些知道家里情况的同事就不会把她当成一个“被男人抛弃的可怜女人”。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凑合了一年又一年,至今还在凑合,以后大概还会继续凑合下去。
可奇怪的是,她们也还是有统一战线的时候,那就是都希望田奇争气——不然两个人也不至于这样为了孩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不过今晚,终究是田父先闭嘴,在田父那里自顾自地赢了的田母想到田奇,心情好了不少。
“奇奇,吃点水果吧。”端着哈密瓜,田母看似敲了门,下一秒立刻就把门给打开走了进去。
田奇正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发呆,被母亲这样抓了个现行,吓得连把手机藏起来的小动作都忘了做。
“妈妈知道你学习累,但也不能总玩手机知道吗?我们奇奇这么厉害,肯定知道要怎么做的对不对?”田母温柔着声音,这是她苦学“如何教出孩子的自觉性”付费课程的辛苦结果。
“知道了知道了,”发现老妈没有生气,田奇嚣张起来,斜了一眼她手里的水果,不耐烦道,“你放那儿吧,别打扰我了。”
田母就是不把盘子放到田奇指着的那个床头柜上,非得放在书桌的桌角上,顺势就看了一眼摊开的练习册。
“今天补习累不累?你要不要喝牛奶?妈妈给你热一点?”田母说。
“不用。”
“那你早点休息,别太晚。”
田奇皱起眉:“都说了知道了,你别烦了好吗?谢谢你。”
被自己的孩子这样冲,田母动作一僵,随后压抑住恼火,勉强笑了笑:“行,那我不打扰你。”门被轻轻带上。
可没过多久,门缝外又多了一道影子。
是田奇他爸。
田父总是这样,不问也不说,但总会偷偷盯着他到底有没有学习。
本来还没注意到这些的,但雨势忽然小了些,田奇立刻听到了屋外父亲那多年老烟棍自带的沉重闭塞和痰音的呼吸声。
真恶心。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恶心。
可比起爸爸,田奇更讨厌妈妈。
爸爸冷漠,当然不好,可男人很多就这样啊,别人的爹也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至少他爸不吵不闹,不会端着水果一遍遍进来装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
而妈妈让田奇厌烦的地方不仅于此。她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
明知道爸爸的脾气是这样,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没有变化,那为什么她就不能改一改,别犟了?怎么就不能把家里维持得体体面面?
如果她真的疼他,就该低头,就该服软,既然爸爸要当一个严父,她就该当一个和顺的慈母和贤妻,而不是每天摆出装腔作势的动辄一副委屈样子,像全世界都亏欠了她。
田奇越想越烦,伸手叉了一块哈密瓜。
唔,还是蛮甜的。田奇体内躁动的皮质醇和雄性激素被压了下去,很快,他又神游想起何爽。
他的愿望会成真吗?
想到这里,田奇的心脏忽然兴奋地跳起来,他熟练地摆好绝对不会被发现在偷玩手机的姿势,从背影看完全是在奋笔疾书的样子,点进何爽的朋友圈。
何爽头像是一张天空照片,一个月可见的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
好吧,还以为放假第一天她会去做点什么好玩的事情...
不过他有种奇怪的预感,今晚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