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她顺应着身边人的期待结了婚，相亲认识的男人也是个极其普通的人。没什么不良癖好，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优点。那个男人工作能力平平，心情好的时候俏皮话会多一点，心情不好时就会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进而喜欢抱怨领导和周遭的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敢改变。

这样的人有很多，对此，余见霞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没意思，长此以往她的心里也生出些坏想法。好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很温柔平和，没人能想到她在不高兴的时候会故意把老公随身携带的分装降压药换成普通的维生素，又或者往他饭碗里加上一点补雌的激素药。

这点小打小闹的“报复”在余见霞看来不叫伤害，当事人自己都认知不到什么异常的话怎么能叫伤害呢？而这些事能让余见霞自己感到舒心，何乐而不为呢。只是让她感到失望到无能为力的，是她的男儿。

毕竟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肉，她肯定期待过这个孩子能够十分优秀。

可事实证明，他只是另一个普通人。性格普通，自制力普通，成绩也普通，学什么都不太快，也没兴趣爱好，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闪光点。

在一次家长会上，年轻的老师看穿了她的育儿焦虑，很诚恳地告诉她，她的孩子很老实，虽然没有明显天赋，但也没有明显短板，只要平平稳稳长大，以后也会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只是“对社会有用”有什么用，连扫大街的都能说是为城市的干净和谐做出了贡献呢。

余见霞没有发火的习惯，这一天回家的路上，她第一次认真端详起来自己的男人，还有那个坐在后排打游戏的男儿。

这两个人简直像极了，说好的男孩会更像母亲一些呢，可他一点都没有继承到她的好。两个男人是如出一辙的平庸和无趣，一眼就可以望到头。

从那以后，她开始"调整"这个家。

老公抱怨孩子不用功，她会轻描淡写地补一句："他今天还说，同学爸爸都会辅导功课，不像你回到家只知道看手机。"

男儿埋怨父亲什么都不懂，她又会若无其事地告诉老公："他现在越来越有主见了，有时候说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接。"

这可没有添油加醋啊，这些话本来就是他们自己说的嘛。

慢慢地，父子之间的话越来越少，等到男儿的青春期，更是发展成一见面就争吵。做父亲的觉得儿子越来越不尊重自己，做孩子的觉得父亲越来越不可理喻。

只有余见霞依旧温柔，在那两个人爆发冲突后，她总是第一个走过去，把他们分别安抚下来。

两个人都觉得她是家里甚至世界上唯一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人，毕竟她从来没有坏脾气，好像什么都可以包容。她享受这种感觉，对于她这种不怎么热爱工作的人来说，只要能够把围绕着自己的所有人都控制在掌心里，她就能获得极上的满足。

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句不经意的话，就能改变两个人接下来几天的情绪。她像坐在棋盘外，看着棋子按照自己的预想移动。

直到后来，被她喂养得身体亚健康进而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的男人和步入初中升学压力日渐增加的叛逆期男儿的关系终于彻底失控。

两个人因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爆发争执，声音越来越大，怒火越来越重。

余见霞本可以出面止戈，大事化小，可她没有。

她突然生出一点心思，反正这日子过下去也就是这样，不如就此终止吧，于是她选择站在那里，呜呜地哭起来，痛诉着做父亲的那个平日里的种种错处。

最后，一切终于朝着她预想之外却又理所当然的方向滑了下去。

老公死了，孩子的人生也毁了，至于她，所有人都觉得她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她洋洋得意地把自己做的事情告诉了祝好歌，再告诉她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然后静静等着祝好歌震惊、愤怒，恐惧。

可是祝好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像看一只臭虫。

祝好歌的平静让余见霞感到不适，非常不适。她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产生反应，只要别人动了情绪，她就知道要怎么样牵引着对方走向她编织好的路线。

余见霞忽然咬紧牙道：“你是警方的人，对不对？”她的眼神越来越阴狠，“你就是那个年轻警官安排进来的。我早就看出来了。从你住进来以后，她总往这里跑。她一直在盯我。”

“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却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别的警官都可怜我，就她揪着我不放——但是，那又怎么样，”余见霞笑起来，“我可什么都跟你说了，你去告诉她啊，告诉所有人，你们找得到证据吗。”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静静听完这些，祝好歌问道：“你觉得我会去告发你吗？”

闻言，余见霞一怔。

“你告诉我，是因为你想证明，这个世界上没有你不能影响的人，也没有不能被你愚弄的人。”祝好歌说，“你享受着别人无法审判你的事实，可是这又怎么样。”

“我相信你杀了他和没有证据可以让你定罪，这两件事并不矛盾。法律从来都不是完美的。正因为如此，它才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寻找漏洞、修补漏洞，而不是因为漏洞存在，就放弃相信它。”祝好歌想到了洪猓。

那个恶物肆意妄为，凌驾于所有人与事之上，可是她祝好歌追寻的，从来都不是审判，是真相。

法律做不到的，不代表真相不存在；洪猓能够做到的，也不代表那就是正义。

想到这里，祝好歌轻轻笑了一下：“当然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警方。”

“然后呢？”余见霞说。

“没有然后。”祝好歌说，“我知道她们抓不了你，只是我既然知道了这些事，就没有放任它的道理，她们也有权知道这样的真相。”

“至于你，我希望你能够成为法律进步的推力之一，这总好过...”祝好歌不说了，她对面前这个人也没有更多的好话可以讲下去。

护士在催她离开，祝好歌应声回身离开，只留下余见霞一脸莫名又带着些自我安慰式的讽意自言自语道：“故弄玄虚，你根本就奈何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