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上午有值班吗?我听医生说接诊了几个高中生,又是一中的。”观察中心的护士站里,午休后来上班的护士把保温杯放到桌上,神神秘秘道。
“啊你是说...”另一个护士点点头,顺手翻着病历,满脸的惋惜,叹气道,“现在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总是一中的学生出问题,校领导是不是得去拜一拜。”
“切,你信那个?”提起话题的护士揶揄道,“说正经的,这些孩子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我还认得一个孩子的妈妈呢,那个孩子叫李岳,说是平时很喜欢鬼故事,可能就是这样把脑子给写坏了——不过还有个孩子,说是成绩可好了呢,和李岳也是好朋友,叫什么来着...田...”
“好像就是那个孩子对吧?太诡异了,他妈妈都要哭死了。”护士咂嘴道。
那个姓田的孩子都不仅仅是突发的精神失常这么简单,据说他坐在那里不论医生说什么都完全不给出任何反应,只是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发出声音的人。但他的大脑检查数据又都一切正常。
“还是压力太大了,唉,要是能好好的,未来得多美好呢。”
“可不是——卫警官来啦?”护士笑着和来人打招呼。
“您好。”卫帆点点头,轻车熟路地去往监控室,“对了,那个祝好歌应该就是今天办理评估结束的手续吧?”
“是的。”
“好,谢谢,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卫帆笑道,扭过头看向监控画面的表情慢慢沉重下来。
没有结果啊。
还是先看祝好歌。卫帆心里始终对于把一个“正常人”困在这里几天这件事感到不太过意得去,还好她在这里待了几天,精神状态一直稳定,量表结果显示她甚至还真的在这里休养生息了起来。
也行吧...
画面里,祝好歌站在活动室门口,护士正替她整理几张证明材料。还有几个恢复状态不错的观察对象围在旁边,有人送了她一盒折纸星星,看唇语是在和她说“以后要好好的”。
祝好歌一一收下。她不热络,却很认真。
看了一会儿,卫帆的视线又切到另一块屏幕。正是坐在靠窗位置的余见霞。她低头给一个年轻女孩系围巾,动作轻柔,神情温和,谁来了都会觉得她是一个无比温柔的好人。
卫帆盯着她。很久之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证据,这些天也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余见霞依旧是档案里那个在男儿弑亲案里侥幸活下来的受害者。
抬手按了按眉心,卫帆最终还是关掉了屏幕。
观察中心的走廊里,祝好歌刚和护士道过谢。
这里当然不会像学校毕业那样热闹,但人和人相处几天,总会留下些很浅的羁绊,就在护士叮嘱祝好歌回家以后如果做噩梦的话还是要记录下来发生的次数等居家自行观察的事情时,余见霞走了过来。
“祝小姐。”她轻柔地和护士笑笑,“我方便和她说两句话吗?”
一般来说是不行的,但余见霞和护士还有其她被观察者处得都很亲密,护士看向祝好歌,后者没有明显地拒绝,她就亲昵地拍了下余见霞的肩膀说:“那你快点和人家道别。”
祝好歌看向余见霞,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亲密,也不疏远,指了指走廊的另一边:“我们去那边说?”
“可以。”祝好歌点头说。
这里扔在监控范围里,不过余见霞轻轻一晃,祝好歌就刚好帮余见霞制造了一个死角。身侧的窗外是封闭庭院,铁丝网后的树叶被阳光照得很绿。
在阳光和祝好歌的阴影里,余见霞脸上的温柔便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她直视着祝好歌的眼睛,声音放得极低,仿佛受了极大的伤害:“好歌,你能够离开,我真为你高兴,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总觉得…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欢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看着余见霞,祝好歌连语调都没有起伏,直白道:“我没有必须喜欢你的义务,你一直在使用的那些的小勾当,你现在也不必再对我使用。”——先把自己放在“被排挤、被冷落”的受害者位置,以此来勾起对方的愧疚感,逼对方自我反省并向她靠拢,余见霞很擅长这样的把戏。
就算被祝好歌这样点破下了面子,余见霞还是选择先挤出一个卑微的苦笑:“祝小姐,你误会我了,什么勾当,你为什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祝好歌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表演。
在这样一个聚满创伤者的地方,她竟然还要用这种方式寻找存在感,何其可悲。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那一点怜悯还是浮现在了眼底,叫余见霞看得清清楚楚。一瞬间,这个瘦小温柔的女人像突然被剥去了一层皮,露出里面阴郁、尖锐、发黑的部分。她的面部轻微抽搐,嘴角往下压,眼睛却牢牢锁住祝好歌。
“你可怜我?”
祝好歌还没有回答,余见霞就忽然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快,在旁人看来,更像一个离别前的拥抱。
她贴近祝好歌耳边,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没错,就是我杀了他。”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她内心的恶、她的不可战胜、她对所有人的玩弄,全都顶到了喉咙口。她必须要这个一直无视她的祝好歌听到,她就是要撕碎祝好歌那张平静淡漠的脸!
感受到祝好歌似乎被自己说的话震惊得一颤,余见霞满意地咯咯笑起来:“但不是我动的手,说到底我依然是受害者。”
余见霞很小就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且脆弱,一句话,可以让两个人突然亲近;一句话,也可以让两个人瞬间反目。
她喜欢观察这些。
小时候,她会故意把姐姐最喜欢的书签放进妹妹的书包里,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哭闹争辩,最后被大人各打一顿。等事情过去,她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跑过去安慰她们。她一直是最受家人喜爱和信赖的那一个。
长大以后,这种兴趣并没有消失,她变得越来越熟练。有些话不该说,但换一个时间比如提前半天,或者延后一天,再说出来的效果就会截然不同。她不喜欢撒谎,但是把真话编辑后有选择性地说给对应的人,这可不叫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