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到最后，液体一滴不剩，她又把杯盖打开，用手指刮了一圈杯壁上的奶油，送进嘴里。

从开始吃到这时，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应过直播间里的观众，观看人数也慢慢掉了。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说自己有点累，下午还要谈工作，今天先播到这里。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嘴角努力往上提，说了今天开播以来最像一个主播会说的话：“爱你们哦。记得关注小鱼日记，爱自己，从好好吃饭开始。”

手机黑下去，于晗也呆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她才抬头看了一眼空调，一直是16度吗？这个空调质量也太差了。

她又仰躺回了沙发里，在血糖飙升带来的眩晕中自在地睡了一小觉，直到被中断了的呼吸给唤醒。她缓住心悸，抽了几张纸巾擦汗，纸巾很快湿透，粘在手心。她随便地把纸巾揉成团，扔向垃圾桶，没扔中，掉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懒得去捡。这里又不是她家。

这是新签约的公司给她安排的住处。说是公司，其实只有老板彭芮一个人和她这一个员工。这个住处也是彭芮名下的一栋独栋小楼的三楼。

这个小楼平时闲置着，现在把一楼改成用来会客和堆设备的地方，二楼则是彭芮的办公室和休息室，三楼隔出几间房，说是给签约主播住，只是至今只有于晗一个人。

即便只有她一人，她也只是蜗居在相比起她的体积显得格外小的其中一个房间里。

彭芮说让她今天早点下播，有事儿和她聊。于晗不记得约好的是几点，但她现在不打算吃东西，那就去找彭芮吧。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有淡淡的香薰味，和于晗房间里的油腻酸腐截然不同。于晗站在门口，把脸从门缝里挤进去，谄魅地对这里面的女人笑笑，等到对方看到自己了，才把门打开，整个人蹭了进去。

直播时的于晗很凶很横，可此刻她的肩膀微微缩着，眼神也不敢直视彭芮，连坐下都显得小心翼翼。

“彭姐。”她讨好地笑，“你找我什么事啊？”

彭老板年近五十，常年健身和保养让她看上去说是三十多岁也不为过。闻言，她挑剔地看向于晗，眼神里有一种很难隐藏的不耐烦，事实上，她确实有点后悔把于晗弄了过来。

早些年靠几门别的生意赚了不少，房产、餐饮、供应链之类的，每一样都不算特别大的买卖，但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她过得很好。只是人一旦尝过财富带来的轻盈，就很难接受自己停在原地。她还想再往上走，可人已经步入中年，她又不愿意投太多钱，怕亏本，又怕回报不够快。

还有什么比做互联网更容易空手套白狼的呢？她就盯上了胖人主播这个赛道。

普通吃播已经过了最野蛮的时期，平台管控再加上观众审美疲劳，想做起来并不容易。可过度的肥胖主播不同。那些三百斤、四百斤，甚至更夸张的身体，本身就是猎奇景观。她们不用特别会说话，只要坐在那里出洋相，就会有人看。

更重要的是，她们很便宜。

许多过度肥胖者长期处在一种恶性循环里。外界对于肥胖这一特质的恶意会不断地洗脑给她们对自己的羞耻，随之而来的自我防御和过度反击又会让外界对她们的嘲笑更甚；真实的身体负担还会限制她们的活动范围、社交能力和其它可能的工作机会；只有食物带来的即时安慰，会在一次次压力中变成最容易获得的补偿。

久而久之，有些人会变得格外敏感，依赖认同，性格越来越边缘化。

也许这不是所有胖人都会走向的样子，但总有许多这样的人，这就是彭芮要找的对象。

收入不好，又有一点粉丝基础；渴望被看见，又没有足够能力经营自己；被羞辱过，所以很容易被几句“你值得被爱”的话打动；身体已经成为困境，却仍然可以被包装成卖点等等。

于晗的账号“小鱼日记”，就是彭芮筛出来的对象之一。

她的视频内容只有两种，一种是“我要自律我要减肥”，另一种是“姐妹们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我又暴食了”。每天发记录自己生活——吃饭的视频，偶尔直播。粉丝不多，评论区却格外热闹，骂她的人、劝她的人、看笑话的人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黏糊糊的流量。

彭芮给她刷了几次礼物，就要到了联系方式，之后又“搞”到了她的住址，给她点了几次外卖，两人就熟络起来。

之后彭芮就主动提起签她一起做视频的事情。在彭芮画的大饼里，不仅包吃包住，还帮她运营，时不时还能出个外景吃点好东西，这样不断地给观众新的刺激，以后说不定能接广告，赚钱做大网红呢。

于晗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可真正把人弄来之后，彭芮才发现，于晗远比线上麻烦。

这个人出奇得又脏又懒。

本以为换个更好的环境，她应该能把自己拾掇地利落一点，可实际上她一点改变都没有。给她买了那么多新奇食物，账号数据也没起色。怎么别人弄点那种奇葩食物都可以骗人进来留言，就她不行呢？

经过两个月的观察，彭芮绝望地发现，便宜没好货，于晗这个人就不是做互联网的料。

除了给人以猎奇的观感以外，这个人就是无聊又惹人厌烦。

彭芮撇了撇嘴说：“你刚才直播我看了一会儿。”

于晗立刻坐直，脸上露出紧张又期待的神色：“怎么样？今天互动还可以吧？我觉得她们挺爱看我做饭的。”

——胡扯。

感受到彭芮刀子似的目光，于晗的声音越来越小。

彭芮真的很想问问于晗什么时候能收拾一下房间，拜托，这里是她的房产啊，她都怕这里之后成了老鼠蟑螂窝，可是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彭芮说，“我今天带你去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于晗还问。

彭芮抬眼看她，于晗立刻闭嘴。

“一个对你有帮助的前辈，我会让她带带你。”彭芮说，“你跟人家好好学。”

于晗赶紧点头：“好，好，我知道了彭姐。那我先回去洗澡。”

对方都懒得回应她。

直到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门锁轻轻咔哒一声，于晗脸上的尬笑瞬间消失，五官慢慢扭曲起来。

她只是有点胖而已，这些人就都把她当傻子。她难道不知道彭芮就是想白剽自己的账号吗？到这里两三个月了一毛钱都没有按照约定的给她！

什么大老板，呸！她在心里骂彭芮，可是这些话，于晗是一句也不会说出口。

她只是扶着墙，慢慢往楼上挪，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因为喘不过气停了下来。她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抓紧扶手，汗又从鬓角流下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有人通过粉丝群给她发了条信息。

“你好小鱼，我是直播间里一直劝你少吃一点的那个人，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妈妈就是因为太胖引发了很多病，我只是希望你去体检，多吃点健康的食物，别拿身体开玩笑。”

于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源自彭芮的窝囊气在此刻炸开。

她飞快地打字：“少来。你妈有病我可没病，我身体好着呢。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吧？少假惺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