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风餐露宿,巍巍雉堞终入眼帘。陆尘扶干裂之柯,定摇曳之躯,望青灰女墙沐夕照,泛冷冽寒光,百感交集于胸臆。
城阙之下,车水马龙。担夫负贩,牵驴行商,锦衣纨绔,往来不绝。喧阗人声与肴馔之香交织,恍若隔世之烟火。此鲜活人间,令紧绷之心弦稍弛,一缕安恬悄然滋生。然焦灼如焚之迫,更甚前者——关乎苍生性命之讯息,耽延一刻,恐酿滔天之祸。
遂紧怀中油布密札,疾步趋城门,唯恐迟滞而失机缘。然将及门阈,两铁甲卒骤横长枪以阻去路。其一满面横肉,上下打量,见其褴褛垢面、发枯如蓬,状若丐者,不耐推搡之:"何处脏丐,敢近门闱?通贾之费,汝能堪耶?"
陆尘猝不及防,踉跄仆地,膝骨重磕青石板,痛彻心扉。狼狈而起,拂衣上尘。虽粗褐已敝,肘露风霜之痕,然双眸之倔强,犹淬炼精钢,未减分毫。忍膝间钝痛,低声而坚辞:"非丐也,特来寻人,欲见秦先生。"
卒闻之,若聆旷世之谑,嗤笑夸张,声粗嘎刺耳:"秦先生?孰为秦先生?城中秦姓,无虑百八十人!汝穷酸之态,周身不值一铜,亦敢提秦先生名讳?速去,毋碍吾等之眼,否则休怪无礼!"其侪亦帮腔,语尖酸刻薄:"然也,何不临水自照?秦先生者,连邑宰皆礼让三分之嘉宾,岂汝想见则见?再不识趣,当施辣手!"
陆尘紧攥双拳,几陷爪于掌肉,渗血而不自知。焦灼如烈火烹油,委屈似潮水翻涌,二情交织,几欲没顶。然知与势卒争辩,无异于对牛鼓簧,唯暂隐忍。深望紧闭之阊阖,压不甘愤懑于心底,思另觅入城之策。
遂扶冰冷粗糙之城垣,一步一跛,挪至不远处老槐之下。此槐历尽风霜,枝干虬曲苍劲,浓荫匝地,光影斑驳。陆尘倚干,仰瞻高耸之城门,五味杂陈。
溯此一路,翻山越岭,忍饥挨饿,避猛兽之袭,逢盗匪之觊,尝尽人间之苦辛。原以为至此可见曙光,未料连门阈亦不得入。低首视手中紧握之半块干硬麦饼,饼渣簌簌而落——此乃最后之糗粮。再不遇秦先生,恐消息未达,身先饿殍于郭外矣。
"秦先生……必待我……"喃喃自语,声沙哑,眸中闪过绝望之灰暗,然旋为偏执之坚定所替。万不可弃!无论如何须入城,携讯息予秦先生——此系阖城乃至更多苍生之大事!
强撑而起,始沿墙根徐行,锐目察周遭之境。城垣高峻坚固,巨条石砌就,接缝严密几无缝可钻。墙上每隔数丈即有卒巡逻,戒备森严。将及绝望之际,眼角余光瞥见拐角处有隐僻排水窦,为半人高杂草与散落碎石所掩,非细察不能辨。此窦虽狭,然以瘦削之躯,或有一线生机。
心中一喜,若暗夜见微芒,疾步趋之。小心翼翼拨杂草,搬压顶碎石,唯恐动静引巡逻之卒。既清,探头内顾,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唯闻哗哗水声,杂潮湿霉味。深吸一气,咬紧牙关,不顾其中肮脏、蛇虫鼠蚁,蜷缩躯体,若受伤之猫,艰难内钻。
窦内狭仄湿滑,四壁砖石尖锐,划破本已破烂之衣,粗糙边缘刮肤生疼,血痕累累。污水浸发衫,散发令人欲呕之秽气,几欲窒息。陆尘咬紧牙关,强忍生理之不适与躯体之痛楚,寸寸前移。心中唯有一念支撑:入城,寻秦先生!必达讯息!
不知历几时许,将及力竭之际,前方终透微光。心中一振,若注入新力,加速手足并用。终从窦另一端钻出,重摔于地。乃处一僻静小巷,周遭寂然,唯数流浪猫于垃圾桶旁觅食,警惕一瞥即遁去。
陆尘瘫坐冷地,大口喘息,劫后余生之庆幸,令暂忘身痛与秽气。知入城仅第一步,此后须于此陌生庞大之城邑,觅秦先生之府邸。休憩片刻,待息平,辨日之方位,复忆出发前探得之秦先生府邸大致所在,复起,拂身上污,向记忆中方位而去。虽前路仍多未知艰险,然步履较之前更坚,每一步若踏实地,向希望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