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声嘶鸣打破了寂静。

崔武快步上了楼，叩响了宋知砚的房门。

芷桃拉开了房门，直接道：“将军去宁将军的房中回话吧。”

说完，她便领着崔武进了宁怀祯的房间。

宋知砚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临摹茶壶上的花色，仰头见是崔武，甚是惊喜。

“崔武见过公主！”

“快起来！”宋知砚扶了扶身，“之前你派人传来书信说是这两三日便会到，我还在想会不会就是今夜。”

崔武拱手：“属下收到来信，听闻公主来了杭城，便马不停蹄地往这儿赶。”

宋知砚倒了杯水给他：“一路辛苦了。”

宁怀祯坐在一旁狭眼观之，默不作声。

崔武随意用袖子抹了把脸，就快言道：“属下依着公主的吩咐去到了颍州，先在驿站寻那名给我信的驿吏，可找遍了整个驿吏都没有寻到踪影。属下便去找了驿站的管事，照着模样大致描述了下那人的模样，管事说一个月前那人便已离开了驿站，称是家父重病要赶回老家。我便问了管事那人的姓名和老家位置，等我到了那个村，翻遍了户籍也没有找到人。”

“这官驿用人都是要户籍文书的，管事的不会骗你。”宋知砚道。

“属下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属下去问那管事的那人户籍文书可有错漏，管事的说是官府用人，绝不会审查错漏。属下又问他颍州有没有接到过寄往平阳的信件，管事的也说从未见过，可见管事的也不知情。”

“不知者无罪，也是为了保护颍州官驿。”宁怀祯直起身，“那驿吏有心藏之，我们便是掘地三尺也照不出来。那户籍文书大概也是用了点手段以假乱真，又或是本有门道可以让他在颍州官驿做事。你可有问管事的，那驿吏在颍州官驿待了多久？”

崔武闻声望去，他方才进门慌乱，没注意到身侧还有人，他才觉自己失礼，忙道：“陈将军。”

宋知砚笑了声，解释道：“这是宁家军的将军，闻名天下的宁小将军，不过若在宫中，你当尊称一声世子殿下。”

崔武蓦地一怔，极快改了口：“宁将军。”

宁怀祯抬了抬手：“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崔武频频点头：“属下问了，管事的说那人在颍州已有三四年了，为人老实本分，办差从没有差错，一个月前才跟管事的讲家父重病请辞回家，管事的毫不怀疑就同意了。”

“颍州是疆土中域，承运转之能，颍州驿站更是承担其中重要之责，所以颍州有京中的眼睛和手，其实并不意外。不过可惜的是，我们仍不能知晓背后推波助澜之人是谁。”宁怀祯沉声道。

宋知砚抿唇道：“好在起码不算敌人。”

“公主也明白，人所谋之事都为一个‘利’字，今日是友，他日有需要之时，亦可是敌。时局变化莫测，谁能知道他此次帮宁家军，是为了国之大义，还是为了扳倒兵部，又或是为了别的呢？”

宋知砚侧目，身子凑到宁怀祯跟前：“宁世子，我怎么感觉，你似乎洞若观火，心中跟明镜似的。”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公主长年累月在京中见识的复杂人心和暗度陈仓刚好能破案中玄机，而我不识京中水火正好可以猜一猜背后之人的动机，怎么不算一拍即合呢？”

“那宁世子猜一猜，这康世廉，为什么要按下那一封调令呢？”

“想要军权，可以为利，也可以为权。军饷拨银可以贪墨，边境私贩往来可以渔利，亦或是剑指东方，都有可能。在下和康世廉仅有过一面之缘，哪里晓得他的心思，不妨让公主猜一猜，以上这么多，康世廉选的哪一个。”

如若说实话，其实宋知砚也猜不准。一是她接触朝堂甚少，虽能看出心怀鬼胎之人，但具体筹划她实在不知，二是她身为女子，又贵为公主，平常能和别人说得上话的只有佳宴酒席，那些京中的贵女家眷也不知朝中之事，谈论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她实在是无从知晓。

宋知砚羞赧地低下了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圈。

宁怀祯柔声安慰道：“不急，这些我们回京中可以慢慢摸索。”

“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又有人给宁家军使绊子怎么办？而且我们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京城，其中出了事，我们根本措手不及。”

“该来的都躲不掉。我现在只能先书信阿爹，让他多做防范，涉及军务之事务必要小心。”宁怀祯道，“我还需要一份名单，你拟一份信得过的京中大员的名单给我，我会让外祖父引我结交，自然还需要康世廉之辈的名单，我也去走动走动。”

“这样会不会引起父皇的怀疑？毕竟他……”

“交个朋友罢了，若我日日深居简出，那才会招人怀疑。身为世子，结交权贵乃常情，两三杯酒之间的交情，摆不上台面。”

宁怀祯顿了顿，忽然问道：“那你呢？你为何信我？我也手握兵权，也有可能行大逆不道之事，你为何会全心信我？”

宋知砚手指一顿，直直望向宁怀祯平静的眼睛。那一汪石潭似乎起了波澜，拍进了宋知砚的心中。

“世人都信宁家军的忠勇，我也是个肤浅的世人，我为何不信？”

“这么简单？公主看着不像是随波逐流之人。”

“世道人心是面铜镜，是非对错其实泾渭分明，哪怕颠倒黑白，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会重见光明。如果真有山穷水尽的一天，我也会帮你们洗清冤屈的，总有人会毅然前行，就像你们一样。”

石潭更湍急了些，宁怀祯滚了滚喉结，稍许艰涩：“公主这番话，我记下了。”

宋知砚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