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习习,有草木的香息,天地万物有灵。书生看来,她的皮囊华丽冰冷,没有一点生气。
书生又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也看到了,这里不是皇城,只有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我说过了,你们归降。我能说服陛下,减免你们的罪责。”
“向李氏俯首,绝无可能!”
“你在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的究竟是我们,还是你!”书生疲乏地问道,“你到底为什么对李氏忠诚?关于你,我们有过无数次议论,一致认为你有极大可能会投向我们,因为你是一个可怜人,一生被李氏辜负,受李氏蒙蔽。”
“明明你姓姜,李氏为什么一定要把你养在宫中,又为什么一定要你嫁给李循?因为你的父亲是烈侯大将军,威望过重,势力过大,使李氏难以掌控。”
“李循又岂是良配,他有妻有子,听说朝堂上一直有主张,认为李循先娶高氏为妻,你再嫁他便只是妾室。你数年未有子嗣,是你身体孱弱,还是李循不敢你生子?”
“你汲汲一生,其实一直在被李家人利用!可怜你还对他们忠心耿耿,姜毓珠,你沦落到如今的境地,我们是同样的人,被世人排挤的可怜人。李循不会来救你,你早已被李氏抛弃,你以为我们虚情假意,实则李循才是设计了一场好戏,以你的安危来假饰他的重情重义。”
“这样凉薄冷血的一家人,你却为他们呕心沥血,值得吗?”
阿元看向白釉小瓶里的两只荷花,被人裁剪下来放入瓶中几日,已经接近枯萎了。
她说,“值得。”
她看来那么美丽,那么柔弱,掌心的雀鸟发出呦呦鸟鸣,忽而扇动翅膀,飞向窗边,风陡然变得很冷。
一种致命的恐惧,摄住顾融的心魂。
鹤鸣山前设有大阵,迷雾笼罩,鸟兽难入,怎么可能飞来一只小小的翠雀?
阿元凝视着他,“顾融,你在害怕。”
目光相触,她的美丽胜过任何鲜花,也更加脆弱,“你是一个聪明人,察觉到不妥,你担忧朝廷的人很快找上来,所以你心中惊慌不已,来和我说这些......这些没用的话。”
“顾融,攻守易型了。”
她的目光平和静谧,并不锐利,声音孱弱轻柔,却让人恐惧。
书生避开她的视线,“你似乎很擅长于看透人心,这样的人太过聪慧,但往往多忧苦。”
阿元支住下颌,又道:“顾融,这群人里,你最奇怪。你的祖父投降,父亲不肯降,但皆死状凄惨,你看破尘世,并无复辟旧国的想法,富贵权力也打动不了你,但你很重情义。今日,你在担心朋友们的安危,想来求我的宽恕。”
顾融神情紧绷,扯动唇角,露出勉强的笑意,“你是囚徒,却想我求你?”
“你会求我,很快。”
顾融疾步走到门口,听见楼下的说话声,小馒头送来吃食,想让姜先生尝一尝他娘做的蕉叶糍,只是道路太远,蕉叶糍摔在地上弄脏了,青蕖和丹芙在安慰小馒头。
他随即转身回来,寸步移近。
阁楼木窗大开,夜幕黑透,案上灯烛微弱,她静坐小塌之上,莹然生光,像是一尊菩萨,却对人间缺少悲悯。
“别伤害她们,这里只有一群可怜人。正是拜李氏所赐,我们失去了一切,只能苟活于此。”顾融声音嘶哑,“我们掳了你来,使你夫妻别离,但这与丹芙和青蕖没关系,与书塾里的孩子们也没关系。你要报复,我先拿我的脑袋偿还你。”
阿元摊展她的双手,柔润纤美,“我手中的力气,可割不下你的脑袋。顾融,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坏了一点。”
她很美,却极少能有男人喜欢,她只会令人恐惧。
顾融神色灰败,“此刻我才明白,我们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你从来没对李循有过任何期盼,他是你的丈夫,世人都道他独爱于你,可你完全不信任李循,或者是你很了解他,李循绝不是你的软肋,你没有软肋。”
“我们却把你带去太行山,带来这里,让你见到了我们的血亲挚友,已经注定我们会一败涂地。”
面对眼前这个走投无路而惊慌失措的的人,阿元告诫他:“我们可以不做敌人,便没有成与败的区别。前朝已亡数十年,这是大雍的天下,四海皆是大雍的子民。对待子民,君王应有仁慈宽容之心。只看你们是要做前朝的遗民,还是做大雍的子民?”
“以卵击石,势必付出惨烈代价。顾融,你的朋友们都很固执,你是一个清醒的人,为了保护你的朋友,应当帮助他们做出正确的抉择。”
顾融唇齿干裂,他只觉得痛,说不出一个字。
楼下,小馒头捧着摔脏的蕉叶糍抽噎,丹芙袖中变花哄他,青蕖起了炉火,打算将蕉叶糍重新洗净蒸煮。
见到阿元下楼,小馒头赶紧擦去泪水,把蕉叶糍藏在背后。
“小馒头,你哭什么?”阿元蹲下身,擦去他脸上的灰尘和泪水。
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要让他从小学会仇恨和杀戮?
“我娘做的蕉叶糍最好吃了,刚出锅时热气腾腾,香喷喷的,人人都夸赞。山里只有先生没吃过,我想送给您尝一尝。可是路上要走很远,我怕蕉叶糍凉了,所以走快了一点,却摔了一跤。”
山中爱惜粮食,小馒头认为自己犯了大错。
“你受伤了没有?疼不疼?”
小馒头摇头。他更心疼粮食。
“蕉叶糍,是用芭蕉叶做的吗?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小馒头把藏在身后的竹篮拿出来,满满的一篮子,绿汪汪的芭蕉叶叠成方块,可惜叶子摔破,流出黄莹莹的糯米,沾裹泥土。
阿元拿起一个,剥去芭蕉叶,小馒头慌忙阻止,“脏了,不要吃!”
“你送给我了,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吃?”
“下次,等下次我再去后山打来野兔子,换来糯米,采了最好的芭蕉叶,请我娘做新的蕉叶糍,再送来给姜先生。”
曲丹芙往姐姐那边看了一眼,姐妹对视而笑。
书生目睹一切,曲丹芙告诉他,“姜毓珠这个人最爱唱反调,别人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偏要做。你们都说我捣蛋,我看她才是不肯听话。”
小馒头见阿元吃下一口,磕磕巴巴问:“好、好不吃?”
“好吃,糯糯的,很甜很甜。”
小馒头天真无邪,“我娘做的蕉叶糍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阿元轻声呢喃,“是啊,娘做的东西一定最好吃。”
“我也要吃!”曲丹芙跟着凑热闹,就着阿元的手,咬下一大口,阿元惊呼,“丹芙,你吃的这块全是泥土。”
“那有什么,我又不是你这种娇小姐......”声音越来越小,随后理直气壮起来,“本来就是!你还凶我,老大怕你,我才不怕你,我连虫子也吃过。你吃过山珍海味,那你吃过虫子没有?”
阿元没有吃过虫子,她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