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阿元入睡。因卫重羽一事,曲丹芙有话要说,辗转反侧,心里的话好不容易酝酿出来,正打算说,进门一看,床幔垂落,人已经睡着了。
把人摇醒。
“你睡着了?今天你都差点死了,你还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那不是没死呢,当然要好好吃饭、睡觉。”
曲丹芙嘀咕,“老大和姐姐还让我安慰你,我看你根本用不着。”她坐在床边,抬头望着床顶,“你有没有什么心愿?”见阿元看她,连忙解释道:“是老大让我问的,他一门心意要讨好你。”
阿元想了想,“小的时候,我想去骑马,我喜欢骑马。骑在马背上,风会从我的指间穿过去,天地广阔,无边无际。”
“骑马?这算什么心愿?”曲丹芙先是蹙眉,后恍然大悟,“你身体不好,爱生病。姜毓珠,原来你也挺可怜的。”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挪到阿元身边,“听说朝廷封了一个女侯爷,是真的吗?”
漆黑的夜中,曲丹芙的眼中像是两颗星子,发出明亮的光。
“真的,去岁西北大捷,按功行赏,得封重明侯。”
“重明侯,好威风的名号。”曲丹芙又问,“你见过她吗?据说她擅使双刀,你有没有见过她的刀?”
“我见过她一面,......我口渴了,要喝水。”
“你个坏女人,老大什么眼光,男人都喜欢坏女人,不喜欢好女人!”曲丹芙下了床去,三两下倒了一杯温水,单手递过去,“给你!”
阿元捧着杯子慢慢喝水,“你才和卫重羽说我不是坏人。”
“你不是坏人,但你不是一个好女人!”曲丹芙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瞪着阿元。
“野那集结周边十多个部落攻打西北七城,赫提为其重要臂膀,重明侯领神武军左卫对抗,交战数月,大败敌军,伤亡不过百余人,却俘虏数千人,牺牲最小,功劳却最大,是以最令人注目。”
曲丹芙气得浑身发抖,抡起拳头,“胡人真是可恨,总来欺负我们,就该好好收拾他们。”又不禁感慨,“重明侯可真了不起。”
“她长什么模样?”
“好看。方额广颐,眉眼有神。”
“她的双刀,你见过吗?”
“没有,宫规森严,朝臣不得携兵器入内。”
曲丹芙闻言沮丧不已,她心心念念,想要打一把重明侯那样的双刀。
阿元告诉她,“以前朝廷上还有一位女将军,跟随父兄护卫东南海疆,诛杀海盗有功,得封靖海将军。”后来她做了鲁王妃,是阿元的二表嫂,玉珠儿、宝珠儿、翠珠儿的母亲。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建功立业,变得像她们那样厉害。”曲丹芙长叹了一声气。
阿元能以高官厚禄劝诱顾融,却无法和曲丹芙说出那样的话。
“或许等老大当了皇帝,按功行赏,我说不定也能做个女将军。不过如今看来,多半是没希望了。”
曲丹芙转头瞪向阿元,“你都不知道,他不舍得利用你,只能放弃很多东西。算了,我才不要帮他说话。跟了这样的老大,我又有什么办法。他想做什么,都随他去了。”
阿元对萧翼没有好奇心,并未询问。
曲丹芙又想起一件事来,“我听老大说,你身边原有一个武婢,用的金错大刀,年纪虽小,但武功十分了得,称得上世间一等一的高手。”
阿元轻声道:“她不是奴婢,是我的小满。”
“原来她就是你说过的小满,老大讲我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和她比试一番。”
见阿元不语,知道她是伤心了,曲丹芙拍了脑门一下,怪自己说话又不过脑子。
“丹芙,打自己做什么?”
“比起皇城里的聪明人,我生在江湖,从来不懂什么规矩,大家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有的时候我不是故意害你伤心的。”
阿元轻笑,“我知道。”
曲丹芙也笑,“小的时候,独孤衡爱讲鬼故事吓唬我和卫重羽,我不敢一个人,夜里要挨着我姐姐睡觉。不管怎么样,我还有姐姐,姐姐也还有我。你住在宫里,是不是一个人睡在很大的床上,那你听了鬼故事,心里害怕怎么办?”
“我不怕。”
“你又这么讲!”曲丹芙才不相信,一个人怎么可能什么也不害怕。
宫里的人不敢妄议鬼神和生死,外祖母从来不让阿元见到一丝残忍。四表哥却爱搞怪,时常吓唬小宫女和萱娘,萱娘夜里害怕,悄悄来找阿元。
在灿珠宫,萱娘有自己的寝殿,梨姑不许萱娘和阿元同睡。她嫌萱娘梦中爱动,连累阿元受凉。
两个小女孩躺在一张床上,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有说不完的话,一辈子也说不完。
“宫里有很多的人,萱娘却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们互相倾诉彼此的心事和秘密。”
“你长这么大,竟然只有一个朋友?”曲丹芙难以置信,罕见地有些扭捏,凑近过来,“毓珠姐姐,你说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曲丹芙看向阿元,她的圆眼睛亮晶晶的,清澈又分明。
“你又不吃亏,我还有我姐姐,这样,你就一下子多了两个好朋友。”
傻丹芙。
她身上流着李家人的血脉,怎么能和乱臣贼子做朋友?
夜风入户,木窗大开,窗外树影摇曳,鬼影幢幢。曲丹芙拢上两扇木窗,“姜毓珠,你怎么总把窗户打开,夜里风凉,要是又生病了怎么办?你一点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关上窗,我会喘不上来气的。”
曲丹芙沉默地又把木窗推开,静寂地走了。
这夜过半,阿元从噩梦中惊醒,却听见窗外传来林间翠鸟的叫声。
一只悲伤的幼鸟,正在急切寻唤它的亲人。
阿元披衣下床,移步屏风,只见地衣洇湿一大片,氤氲着湿漉漉、咸腥的水汽,狂风卷过,书案上的纸张吹落满地,阿元俯身去捡,伸出的手背突然被大滴大滴的泪水打湿,她徐徐抬起头来。
林间飞来两只鸟,一只雀鸟,一只乌鸦。
月色流淌,无声无息间,出现一个娇小少女,衣衫狼藉,却有很大的力气,身上的血水沾裹泥土,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阿元,死死咬住唇,颤抖得厉害。
“郡主......”
树叶沙沙作响,另有一名清癯男子坐在窗边,同样形容狼狈,沉默看着这一切。
阿元泣不成声。
小满伸出干裂的手给阿元擦拭泪水,目光怯怯的,满是悲伤,“郡主,你别哭。”
她有点怕,怕她来得太晚了,郡主已经忘记她了。
阿元永远忘不掉她的小满,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小满,你疼不疼?我听说你被那个人打伤了,伤得很重。”
小满摇头,“我一点也不疼,只有想到郡主,才会疼得厉害。林太医给我治伤的药,我有乖乖吃。”
阿元端详她的模样,脸色惨白,乌青甚至蔓延到脖颈,分明重伤未愈。
“你不听话,受了伤,应该停下来歇一歇。”
“小满担心郡主,一刻也等不了。”小满无法理解皇帝,也无法理解姜家的人,郡主失踪,她心急如焚,只要想到郡主正在受苦,她便感到无尽的痛苦。
她只有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双脚流血,如果走不了路,那她便是爬也要爬到郡主身边。如果找不到郡主,哪怕她死了,灵魂也会受到煎熬。
保护郡主,是小满一生的使命。
此刻,她依偎在阿元身边,破涕为笑。天真可爱,无忧无虑,“郡主,我们走吧,立刻就走,离开这里。从今以后,小满再也不要离开郡主。”
阿元看向毛秋,他直挺挺地靠着窗边,观察外面箭塔的动静,轻轻摇了摇头。他们追随郡主的踪迹寻来,已在山中多日,或许察觉有异,近日巡查比先前多了不少。
他和小满,可以像两只鸟,从天边飞过,在林间穿梭,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但带上郡主,却难以掩饰行踪。他们兄妹不怕死,却害怕郡主陷入更危险的处境。
小满讨厌哥哥这样,她不明白好不容易找到郡主,为什么还要和郡主分开。
阿元注视着棋盘上的棋子,黑白分明,结局永远是黑子取胜。无论与谁对弈,阿元只会是赢家,不管是多少的把握,她都会成功,这是唯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