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边,寨中行小国之治,民众多聚居山寨腹地。以十户为一建制,分司耕种、采撷、畜牧、渔猎诸事。每户抽调一名成丁,编入兵伍。房舍皆是松柏建构,四周密林环布。最惧火患,更怕火光外泄,暴露山中位置。是以用火极严,四处凿井。
“我们还不能走,因为有一个人是必死无疑的。”
小满和哥哥完全相信郡主。
天光微现,门外传来敲门声,曲丹芙问:“毓珠姐姐,你快点起床!今天要拜见贺公!”
毛秋拉着妹妹凌空而下,兄妹俩走在林间,四周静寂,月亮离得好远。小满擦了一把眼泪,没擦干净,越擦越多。
“还是小满和哥哥最厉害,是我们先找到了郡主。”
“嗯。”
山上有一座将军祠堂,山下有一座山神小庙。
鹤鸣山中民众信奉将军与山神,月末祭奠将军,初一祭祀山神。
阿元在镜前梳发,萧翼缓步而来,拿起桌上的木篦,轻轻为阿元挽发。
祠堂隐在悬崖之上,鸟瞰整座山寨。孤独衡拦在祠堂外面,说阿元是妖女,死活不让阿元进去。他自幼被贺长明收养,最是忠心耿耿。
阿元不得入内,只能在祠堂大门之外,立于阶下,遥遥一望。
萧翼执起阿元的手,“师公去世之后,埋葬在祖籍扶林。祠堂里只供奉了师公的牌位,一副盔甲长枪,不进去也没什么。”
提及贺长明,萧翼眸底有悔痛之色。
任何一个活着的萧家人,都该心存愧疚。
阿元听外祖父说过贺长明,他是一个极其可悲可笑的人。
灵帝无道,天下疾苦,以至叛军四起,兵临城下。灵帝迁怒朝臣,派遣宦官杀人,群臣或逃或降,偏只有贺氏最忠诚,全族皆在,一家老弱,又无人护卫,像是待宰的羔羊。
贺家幼子大哭不止,喊着爹爹救命。
回应他的是屠刀落下的声音,宦官杀尽贺家数十口,欲入宫向灵帝邀功,听闻城门攻破,只得仓惶而逃,途中被雍州黑甲军削去脑袋。
雍州军借清剿叛军之名,进入中州,灵帝受惊崩殂,军中拥立临淄王登极,是为晋宣帝。宣帝弱而无后,登基半月,传位雍国公。
那时贺长明携小皇子归家,见到血淋淋的场景,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大忠大义,都不许他后悔,他是大晋忠臣,怎么能后悔。
后来外祖父收敛贺家满门尸骨,归葬于贺氏祖籍扶林县。
回想往事,外祖父叹息,“扶林山好,水好,我和长明常骑马去扶林喝酒吃肉......”
山外的石阶小道,丛丛盛开的鲜花,萧翼讲述:“师公曾说,他平生所见之人,雍国公最有豪侠气。”他仍旧按照前朝官职的称呼,“听闻雍国公病殁,师公携酒入翠微山,祭奠故人。”
那时,他不明白。
师公最恨李燮,恨不得咀嚼李家人的血肉,李燮死了,师公却典卖长枪,买来市井上最好的酒水,拖着伤病老弱的身躯潜入翠微山。等他设法赎回师公的长枪,在翠微山的深处,师公伏在一棵大树下醉倒过去,竟是白发苍苍,泪流满面。
从那之后,师公的心气散去大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阿元回首凝视着他,“贺将军的酒水之谊,我外祖父已经还报了。”
长久以来,朝廷秘遣暗卫监视扶林县。外祖父说过,如果有一天贺长明归乡,他活着,朝廷可以缉拿,他死了,朝廷可以宽恕,允其归葬祖地。
只是贺长明生前不敢踏足故土,死后不敢魂归故里,他的尸骨葬在扶林县城外三十里的小山上。
他不敢见在黄泉里的家人。
“贺公身死,你们送他归乡。扶林一有异变,朝廷收到情报,因为外祖父遗命,舅舅没有立即处置你们。”
外祖父的话,舅舅是从来不肯听的,那一次,舅舅原本也不打算听从。
阿元劝说舅舅:“贺将军心中有愧,无颜面对家人。他活着,我们抓不到他,无法处置他的罪行。他死了,该让他受尽诘问。他不害怕我们,却会害怕他在黄泉的家人。”
那时舅舅说:“我的小阿元,是菩萨心肠的小娘子。”
萧翼停下脚步,牵动嘴角笑了笑,“原来是这个缘故。其实师公说了,让我们将他埋葬山野,可萧氏亏欠他太多,我想为他这么做。”
阿元目光如水,静静地看着他。
他问:“你在想什么?”
萧翼像风,像一个侠客,自由自在,可他的笑容却是苦涩的,沉甸甸的。
阿元不喜欢苦味,回答他:“我在想,泰山和扶林。”
如果在泰山,阿元没有遣人医治,死的只是两个流民。如果在扶林,阿元没有阻止舅舅,朝廷出兵围剿,死的也只是几十个人。但现在,会有更多的人要死。
果然舅舅永远都是对的。
阿元必须亲手更正错误。
一切风雨欲来。
每日萧翼离去时,都会关上窗户,“山中长久如此,骤然风大雨大。”
他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林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元沐浴之后,一身雪衣,正用指尖拨弄白釉瓶里的野蔷薇,灯火一线,映照之下,面容雪净又柔和。
她看起来好乖,性子却一点也不乖。
萧翼关了窗却没走,步步移近,阿元不怕他,野蔷薇的花汁浸染了她的手指。萧翼坐在阿元对面,隔着绢帕轻握阿元的手,一点点擦干净。
灯盏横在两人之间,明灭摇曳,两道影子投在四壁。萧翼看着阿元,似乎漫不经心道:“最近山中来了两只顽劣的小鸟,叽叽喳喳,弄得夜里不安稳。”
阿元冷哂一下,“我以为你最近应该没空理会什么小鸟。”反问他,“我来了月余,还没见过山中的丁道赐长老,据说他做过前晋皇帝身边的金刀侍卫,想必十分忠心耿耿。”
萧翼脸色沉下去,“他已投降朝廷,李循赏万金,封万户侯。”他轻轻捏着阿元的指尖,“看来你以前的那个丈夫,也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那是皇帝陛下。”
前朝已亡五十载,那些老臣死的死,降的降,这群年轻人生在大雍,长在大雍,非要复辟腐朽的旧国,阿元难以明白。
萧翼伸手遮住阿元的双目,他不喜欢阿元的眼神,轻轻揽住腰肢,将阿元抱到床上,床幔摇摇晃晃垂下。弹指破空,烛火瞬间熄灭。
两人的呼吸声分明,阿元背对着他。
“我以为,你会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拔剑想要杀了我。”
白虎剑在阿元的枕下。
阿元关心的是,“你会怎么做呢?丁道赐投降,你们的机密只怕泄露大半,哪怕匆忙改变山前阵法,朝廷迟早会将这里包围。你只有八千军士,如今恐怕远不足这个数目。山中却有三万民众,他们在这里平安生活了十多年。上战场,军士可以拿起武器对抗,百姓怎么办?”
萧翼坐在床边,黑暗里他的面容并不清晰。
“一则,破釜沉舟。但我说过了,与朝廷作对,是以卵击石,你一定会输,三万人会因你而丧命。”
“二则,投降。我承诺......”
阿元还未说完,便被萧翼抬手掩住,他的掌间有野蔷薇的香息,艳红的花汁染在阿元的唇瓣。
见阿元恼怒,阿元力小,萧翼却被阿元一把推开,他倒在床上,突然笑了。
“你很重要。你在这里,李循不敢派人寻山。孤独衡说,我娶了你,姜家、神武军都能为我所用,能和朝廷分庭抗礼。”
“不可能。姜家、神武军,只会忠于国家,忠于皇帝陛下。”阿元在黑暗中俯视着他。
萧翼呢喃:“含元妹妹,你说有没有第三条路......”
沉沉的夜色中,萧翼离去,阿元闭眼睡去。忽然察觉枕畔潮湿,原来是一滴眼泪。
阿元有些茫然。
这是她为萧翼流的唯一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