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过了很久,来到山顶上。黄昏已经过去了,夜幕低垂,小花朵似的繁星嵌满天空。月亮俯瞰人世间,山下篝火通明,热闹非凡。
对于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没有烦恼的夜晚。
群山之巅,这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萧翼轻轻放下阿元,解下自身外袍,轻轻拢在阿元身上。
阿元托着腮,看向天上的月亮。
世间的人无论相隔多远,都会仰望着同一个月亮。
萧翼问道:“我上次和你讲的故事还没说完,你还愿意继续听吗?”
他坐在阿元身旁,自顾自说起来:“以前,有一个小王子。他很小的时候,新的王朝替代他父皇的旧王朝,一位忠诚的老将军救走了小王子。”
前朝仅剩的血脉以及他唯一的忠臣。
“小王子渐渐长大,将军却慢慢变老,成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家。日子渐久,越来越多的人忘记旧国,他们生活贫苦,甚至居无定所,两人相依为命。”
小王子的父皇有很多孩子,他只是其中一个,他甚至已经想不起那个人的模样。
阿鼓郎。
老将军时常下意识这样称呼小王子,很久以后,小王子才知道是老将军幼子的乳名,那孩子与他年岁相当。
二人流亡途中,行至黄河边。将军托举小王子渡水,小王子爬上岸回头一看,早已没有将军身影,小王子当即纵身跃回水里。河边的善心人都赶来帮忙,把两人救上岸。
旁观的众人感慨,二人父子情深。
小王子没有解释,老将军却要说清楚:“这是我的主人。”
众人看着乞丐似的两个人,忍俊不禁。
对于一无所有,只拥有彼此的两个人来说,这是一个可笑的称呼。
“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们浪迹山野,不是君臣,而是一对至亲的父子。”
老将军时常追忆他的故国,想要小王子记住仇恨和使命。小王子昏昏欲睡,心里惦记着田垄间鸣叫的蛐蛐。他并不是好学生,却是好孩子,孝顺而恭敬。
小王子生辰,老将军设法做了一桌好吃的。
月亮之下,小王子虔诚祈祷,“月神在上,请赐我一个家吧。师父又受伤了,要是我们能有一个家就好了,可以遮风挡雨,让我们停下来歇一歇。”
这些年,他们总是不肯停下来,一直寻找过去的旧人。那些人中,有人可怜他们,有人不仅不愿意帮忙,还想要割下小王子的头颅。
老将军沉默,“不对,你不需要家,你需要报仇。”
小王子更小一点的时候会问,“谁是我的仇人?”
“李家的人,他们是一群盗匪,抢夺了原本属于你的江山社稷。”
小王子大了,他不能这么问了,他不再祈求月亮,而是祈求老将军,“师父,我们报不了仇,也无法复国,但是我们可以有一个家。”
老将军不会对小王子发怒,他只有无尽的失望。
萧翼以平淡无奇的语气继续说道:“小王子长大成人,他们终于集结了一群旧部,进行复国的尝试。可是有一天,他从别人口中听说贺家的惨案,屠尽贺家满门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皇。将军舍弃自己的家人,却救下仇人的儿子。”
小王子永远忘不了,那个人怜悯的语气,“贺公啊,你实是太忠义了。”
忠义,家国。
原来他身上流淌的并不是高贵的血脉,而是卑劣的孽根。
“小王子本就承担不了属于他的使命,更不能接受血淋淋的真相,无颜面对他的臣子,选择独自离开,世上便再也没有小王子。”萧翼说到这里,语气始终很平静。
阿元并不喜欢这个故事,只是安静聆听,夜里的风有点冷,她蜷缩在萧翼的衣袍里,看大月亮爬在天边,把人世间全照亮。
过了片刻,萧翼低垂着脑袋,闷闷地说:“他是一个骗子。”
阿元转头去看他,却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骗了我娘,也骗了我。”
小王子隐姓埋名,像一滴水流进江湖。失去小王子,将军的一切努力变得毫无意义。可他无法停下脚步,日复一日,苦苦寻找小王子的踪迹。
后来的故事,阿元已经猜到了。
在太行山的深处,母豹养大的少女救下一个书生。
他生得好看,还特别聪明,懂得很多书本上的道理。书生养好伤,却迟迟不愿意走,少女催促他,书生说:“我和你讲的故事,都有一个道理。”
少女不懂什么道理,见她要发起怒来,书生赶紧道:“是报恩的道理,你救了我,可我身无外物,只能以身相许。”
少女转身便走。
书生等到天黑,迟迟不见少女归来,便要出去寻她,走出树屋却见到数只猎物。溪水之畔,少女擦拭猎刀上的血水,眼眸明亮灵溢,“我听说你们山下的人要讲什么礼数,成亲得下聘礼,这些够吗?”
虽然书生除了一副好皮囊,什么也不会,可少女心想,她很厉害,再养一个男人也没什么。
在山神的见证下,两人跪拜天地,结为夫妻。
他们在山中最美的地方修筑木屋,有了一个家,不再畏惧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