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画展也不知道会来多少人，要是这么放何似出去，都不知道得给他往回招多少蜂引多少蝶。

刚才身后这帮人如狼似虎的眼神他可都看见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不理皱着眉头又走上前，叼着笔帽，含糊不清道：“得再给你加道保险。”

微凉的笔触接连落在眼尾，何似能清楚察觉到他在做什么，却任由其胡闹。甚至张开双腿让出空间，让他能站得更舒服。

不理的衣服窄袖窄袍很修身，加上本身骨架偏小，站在何似前也没法全挡住他。何似长腿伸在他身侧，乍看起来就像是将他圈在了怀里。

化妆师：磕到了。

众人：磕到了。

片刻，不理一扬下巴，“搞定！”

将东西还给化妆师，他背着双手哼着小曲溜达下了楼。

何似起身在镜子前照了照，与众人打了个招呼，一脸笑意地跟上，也下了楼。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林绛掏出手机，打开偷拍的照片放大观看，只见某位仙气飘飘的银发男子额间，画着一只呲牙咧嘴的卡通猫头。

林绛摇着头将照片打包发送给了一个备注为“木子宝宝”的人，配文，“真担心客人见了不买我们画了。”

很快对面传来一条回信：“不过，磕到了。”

林绛唇角勾起：“磕到了。”

何似几步追上不理与他并肩，“展览还没开始，趁没人我先带你参观一下吧。”

不理跳下台阶，发尾坠着的银链相互碰撞，如泉击石，发出细碎温润的轻响。腰间的蹀躞带随着动作高高扬起，如花绽开，又旋转着落下。

黑靴点地，脚尖回旋，不理在落地瞬间转身冲向何似，轻快一点头。脸上的笑容肆意而明朗，仿佛草原上策马奔驰的少年郎。

何似脚步一顿，轻声道：“我还没说，这身衣服很衬你。”

不理这会穿的正是先前衣柜里那套，被他嫌弃的大红大紫的双面圆领袍。衣服主色为绛紫，翻领处为朱红，皆是艳丽的颜色凑在一起却并不俗气，搭上仿古的金色纹饰，富贵有余。

他的五官其实很周正，只是生来不是人类，身上总有一股野性的气息，让人心生畏惧，不敢接近。这身衣服恰到好处的压制了那种野，放大了他身上的洒脱与不羁。举手投足间，尽显恣意，那点若有似无的野反而成了点缀，只让人觉得他无拘无束自在风流。

闻言不理也一顿，玩味道：“我也还没问，这身衣服怎么会出现在我身上？”

帮人换衣服时，何似就已经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大方地承认了是他换的。

“哦。”不理拖长音回应，又问，“那你就只是换衣服，没干点别的什么事情？比如——”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锁骨，而后缓缓向下滑动。

何似自认为行的端做得正，换衣服时并没有什么失礼的举动。不明所以的看着他，视线跟着手指缓缓向下，滑过胸口，路过腰腹，落在了蹀躞带尾端垂着的地方。

何似骤然移开视线，脸色可疑的红了。

纵然不是他本意，换衣服时也难免会看到些什么，纵然不是他本意，换衣服时也难免会碰到些什么。

左右这脸一红也说不清了，他干脆不说。仓惶迈下最后一阶台阶，自顾自越过不理朝前走去，“这次的展览分七个展厅，要按顺序看才能有最佳体验，一号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不理咧嘴一笑，提脚跟上。

忽然察觉不对，抬头见楼梯拐角至二楼的护栏边上，密密麻麻扒了一群人。

全都一个表情：眯眼，微笑。

不理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后背，皱眉“噫”了一声，翻着白眼离开。

一楼的布置与不理上次来时大相径庭，上次的大厅是开阔的，一眼就可以望见内里挂着的书画，此时大厅里架着高高的隔板，从上到下将大厅遮了个严严实实。

板材呈白色，细看不是全白，有深有浅，就像是一道烟雾扩散在虚空，又像是云朵漂浮在九天之上。一道半米宽的墨痕从右上方斜擦向左下角，像是有人执毛笔重重在纸上划了一笔。又一串墨点从左上方延伸向右下方，像是有人执毛笔虚虚路过纸张将墨水滴落在了纸面。

两道墨迹交集，形成了一个X，在“X”的中心处，写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写得潦草又交叠写在同一处，一个盖着另一个，不理看了好一会也没认出写的是什么。

“上次教过你，已经忘了吗？”何似与他并肩，“是天、地。也就是这场画展的主题。”

不理对着板子默念一遍这两个字，还是没分清哪个是哪个，装作四处参观的样子溜走了。

一号展厅就在进门处，也就是“天地”的左边。入口装了两扇半人高的木栅栏，推开栅栏入内，是一条三米长两人并肩同行宽的走廊，两侧隔板喷绘成泥土的颜色，乍看起来像是进入了一间狭小的土坯屋，地面上竖直写着两个斗大的黑色毛笔字：赤子。

这件展厅一共挂了三幅画，皆是水墨画，一副人物，两幅山水。

不理看不出这景的好坏，只是瞅着画里的人有点怪。这人既没站着，也没坐着，更不是躺着，是以一种半趴半爬的姿势，下半身在塌上，上半身在塌下，手掌攀在地面上，去够不远处的一个物件。

一柄剑。

这柄剑在画中只占右下方一角，没有画全，只有剑锋的上半部分。要不是不理之前见过，压根看不出这是柄剑。

是那柄树下舞剑图里，剑锋上有个三角缺口的残剑。

联想到那舞剑图中人物的潇洒倜傥，再看这副图中人物的衣衫不整，不修边幅。不理了然这人是落魄了。

啧，虽然落魄不忘握剑，倒也有一番气节。

不理将自己的真知灼见说与何似，何似笑笑没有说话，朝走廊尽头走去，银色长发在他身后柔顺垂亮，随着步伐微晃摇曳。两根白色纱质发带散落其旁，向上缠绕在那束盘在后脑的发髻上。

啊，原来那天他用来蒙眼的是发带啊。

不理顽劣一笑，伸手拽住了那根发带。

何似头向后仰，被迫停下脚步，回脸看他。不理将发带随手抛开，笑嘻嘻凑上前，“公子请留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步离，是西域来和亲的小王子。”

轻飘飘的发带高高扬起，伴着轻挑的话音又翻转着落下。恰好落在他脸上，微微滑落，被高挺的鼻梁拦住。

“此番我本意欲求娶你国公主，不料路遇公子，见公子容貌俊俏，风姿卓绝，心生向往，不知公子可否婚配？”

他坏笑着吹开脸前的白纱，“如若未曾，不如跟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