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胜寒没理他,背对他半蹲在角落前,随手把拉出几件,“这些是化妆品,遮盖力很强,不用再担心伤被发现了,而且养肤的。那个是代步车。”他指着一辆崭新的摩托型电动车,“给你送外卖用的,底盘低,轮胎抓地力高,还有平衡系统,不容易摔。”
他自顾自说着,赵小狼忽然眼眶发热,从没有人给他买过这么些东西,还买得这么用心,全都是他日常需要的,如果不是上心观察为他着想,不可能这么细致。
一瞬间,那个他梦里幻想过无数次却又不敢肖想的奢求,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蹲在高胜寒身侧,仰望着那张俊美如天神的面容,难道你也……
高胜寒注意到他的目光,没再避讳地直视他,“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作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嫌这个总找理由给他发消息的小孩烦,甚至还有些期待这个小东西又能憋出什么创意,或许是因为最近的生活太无聊了,或许是因为何似莫名其妙要装修画廊没空联络他,他将对弟弟的照顾转移,又或许是最开始引起他注意的点,因为那张脸。
他收回目光,自嘲一笑,“现在用来做离别赠礼也不错。”
“祝你以后……”私心还是不愿接受你和别人快乐幸福,顿了顿,道,“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赵小狼嘴角翘起一瞬,不对,他说什么,离别?为什么要离别!
他猛站起身子,高胜寒已经离开,走向另一间屋子,“是因为我没完成约定吗?”
高胜寒在门前站定。
“我会努力的,加倍努力!比这次还努力!”赵小狼手足无措捏着裤缝,“真的,我有在补习,今天、今天跟我一起的那个女生,她成绩很好的,全校前几,你,你再给我点时间好吗?差的功课实在太多了,我知道这是借口,但是,但是…….”
高胜寒缓缓转过身,眯了眯眼睛,补、习?
“我和你约定了什么?”
“啊?”赵小狼以为他在质问,自觉理亏,不敢和他对视,低下头老实回答,“考到班级前十。”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高胜寒后知后觉,“所以,你是因为没考好,才一直不回我消息?连见了我都要逃跑?”
“不敢回......”赵小狼把头垂得更低,“对不起。”
原来是误会。
他看着垂头丧脑的赵小狼缓缓勾起嘴角,还好是误会。
但,将错就错也不错。
“光对不起可不行,该罚。”
……
“大哥,赵乾那货去济南出差带回来的特产——把子肉味酸奶,我是没敢喝,特意拿来孝敬您老人家,赏脸尝尝?”覃子充一边给酸奶插吸管,一边坐在不理床边,自顾自言语,“大哥,你要再不醒,我可就直接塞你嘴里了。”
洁白床铺上,不理双眼闭阖,呼吸平稳,毫无反应。
覃子充与何似对视一眼,何似垂眸,他叹着气下意识举起酸奶吸了一口,顿时面目狰狞,大为震惊地瞪向酸奶包装,“嚯,这味,塞大哥嘴里说不定真能给他喝醒。”
何似极轻极浅地笑了一下,继续给不理擦拭手掌,每一根手指都不放过,指缝也擦得干干净净。
而他自己,头发乱糟糟堆在脸庞,胡子冗长,皮肤粗糙,眼眶深深向内凹着,没有半分原来的模样。
覃子充想说点什么劝他,末了把酸奶放一旁,起身走了出去。
能说什么呢,大哥昏迷已经三个月,无病无伤就是不醒。
一开始他也是不待见何似的,凭什么大哥命都差点豁给他,他却毫发无伤。可打他骂他,他都无动于衷,打从睁眼就开始守着大哥,不吃不喝。一熬就是七天。
还是覃子都劝他,要是大哥醒了见他这副模样,怕是怪罪他俩照顾不周,才勉强喝了几口水,吃了几粒米。
覃子充气不打一处来,心说他现在这副惺惺作态给谁看,当初爆炸时做什么去了,因为气不过,所以也没有消掉他的记忆,要他不论真愧疚假愧疚都要背负着这份罪孽。
覃子都拉他到一旁,将用法术看到的何似的记忆提取出来给他看,覃子都渐渐没了声响,看完后闷声抽了两根烟,转身下楼买了碗粥,捏着何似下巴硬灌,恶狠狠警告他“你这条命是大哥用命换回来的,你就算是咬掉舌头也得给我和着血吞下去活着!”
何似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自己拿过碗,把粥都喝了,问:“还有吗?”
覃子充看着他没说话,又丢给他三个白面馒头,转身走了。
后来,他想,左右坚持不了几天的,随他去吧。
再后来,他习惯了下班先来看看大哥,也习惯了大哥床边的何似,偶尔也开始给他带点好吃的改善下伙食,何似倒是不挑,给啥吃啥,只是什么都吃得很快,吃完就盯着大哥看,从早到晚,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
有时候,覃子充会跟他说说他们过去的事,告诉他大哥是怎么偶遇了他们兄弟俩的父母,又是怎么在父母临终前接过了几个月大的他俩,一路管着他俩吃喝拉撒,就这么把他俩带大。
偶尔也会问问何似未来什么打算,如果大哥一直不醒,总不能这么空耗着,他还年轻,又是个人类,没必要的。
何似不说话。
覃子充也不说话了。
有时候,就一直这么不说话,他沉默地来,又沉默地走,拍一拍何似的肩膀,和覃子都回他们俩的家。
感慨几句,世事无常,好人,哦不,好妖怎么就没有好报呢。
关门声响起,医院内静得落针可闻。
何似将不理右手捧在手心,慢慢把额头抵在他手背,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眼泪好像随着不理的沉睡一同封存,再也没有出现过。
又或者,那个他一哭就会心软的人,沉沉睡着看不见他,眼泪没有必要再出现。
好静,就连外面马路上的人声都安静了。
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也慢慢睡去,半梦半醒间,他又梦到了那个做过近百次的梦—不理醒了。
睁开眼,屋内一片昏暗。
他无甚悲喜,习惯性去掖眼前人的被角,蓦然对上一双澄澈绿瞳。
动作顿住,他看见瞳孔的主人歪了歪头,道:“何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