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狸奴。
不理冷笑,他的好主人,竟连名字都不曾给自己起过。
“别假惺惺的了,你大概也不想再见到我吧。”不理扭头不看他,“意外吗,被你赶出家门后,我非但没死,还成了妖,比你活得还要久。”
对面人垂眸,嘴角始终保持着极淡的笑意,挥手解开了不理的桎梏,“那个人偶成的灵,与我做了个交易,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不理揉着自己的手腕,不接茬。
“他需为地府渡魂三千,方可换取人间二十三载,以及我——”
“为什么只有二十三载?”不理打断他,“二十三载过完会怎么样?”
面前人眼神揶揄,“当年你意外打翻的墨水溅到了他的脸上,成了他今生的痣,这就是狸奴点睛,他想要我这张脸,我给了,这就是亡人赐面,过去既定,未来便无法改变,魂离命断,是约定,也是他逃不过的命运。”
原来这才是命批的真正含义。
不理不死心,“可是他没死,我救了他,癸卯年已经过了。”
“多亏我赐给你的这段悬丝不是吗。”
面前人伸出手,要触碰不理颈间红线,不理皱眉避开,前者浅笑收手拢了拢袖。
“我能给你,就也能收回,我能让他多活半年,就也能让他死在今天。算算时辰,他的魂魄这会儿应该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你把何似怎么了!!!”
不理一把揪住他衣领,被奚祭酒打飞摔落在地,红着眼狠狠瞪他。
“别老你你你的,我姓陆,叫陆楚然。”陆楚然理了理衣襟,“我答应过他,不会再把你再牵扯进来,现在他的请求我做到了,交易完成,你可以走了。”
一道光门出现在虚空黑暗中,不理下意识看过去,绿瞳在强光中缩成一条竖线,他犹豫一瞬,爬起跑进门。
陆楚然朗声叮嘱,“记住,要一直向着光走。”
光门消失。
不理的身影也跟着不见。
黑暗中,奚祭酒上前,“大人,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这样他会记恨您的。”
陆楚然依旧望着光门的方向,“就让他恨我吧,他恨我,才不会怪罪何似。破镜可以重圆,但裂缝永远都在,心有嫌隙的两个人是没法走下去的,我希望他幸福。”
说罢垂眼看奚祭酒,“等你以后有孩子就明白了。”忽然捂嘴,“哦抱歉,你不会有。”
奚祭酒脸唰的红了。
两人离开,影像忽然自行播放。
“少爷!这是老爷千辛万苦才为您寻来的丹药,您千万不可——少爷!”
家丁模样的男孩跪在廊下,快要急出眼泪,被称为少爷的少年却只是低头含笑看着黑橘斑驳的小猫舔鱼汤,奶白的汤中飘着颗浑圆乌黑的药丸。
他用指尖掐了一抹放进嘴,仰头,“这样你就可以交差了吧?”
家丁欲言又止,瞥了眼少年裤中两条干瘪瘦削的残肢,终是什么也没说,行礼退下。
少年挠了挠小猫下巴,轻言细语,“好不好喝呀阿狸,这可是灵丹妙药,希望喝下它,你就可以站起来了。”
小猫听不懂人言,只是眯着眼用脑袋蹭少年掌心,两条后肢扁趴在地。
一日过去,小猫尝试蹦跳。
三日过去,小猫偶尔飞奔。
七日过去,小猫后腿直立,上蹿下跳。
家丁既惊奇又怕,扑通跪倒在地,“少爷,那药您要是自己吃了该多好,这下怎么办,那药可就一颗,要是老爷知道您给猫吃了,那小的,小的......哎呀!”
一个头磕下去,把少爷磕笑了,“放心放心,我会想办法让爹不责罚你的。”
十日过去,老爷的问责没有到来,来了一道圣旨。
——祠部员外郎陆明光,私藏五齐酒,扰乱祭天,越份淫祀,犯大不恭重罪,处斩刑。
少年心知父亲并非有祸心之人,欲要问个明白,好不容易在家丁搀扶下爬出竹屋,母亲侍女匆匆赶来,含泪让他快回去,回去捡些值钱的物件就离开,说大少爷已经被人扣上抗旨之名,杀了。
“到处都是官兵,他们好像在找些什么。”
少年终于明白,什么罪,什么旨,不过是有人要他们死罢了。
他火速掉头,爬回竹屋,疯狂寻找小猫,嘶吼着让它赶快离开,可小猫听不懂人言,只当他在逗自己玩,他只好狠心拉过小猫尾巴将他丢出竹屋,逼他离开。
小猫跳上墙头,他知道这一别会是永别,将兄长刻的人偶丢给了它,那是他最爱的物件,留与心爱的小猫。
头被刽子手按在木砧上那刻,他恍惚想起,父亲抱着小猫进家那日。
那一日是他的十四岁生辰。
残废的主人遇见了残缺的小猫。
他不喜。所以不肯在聘猫契上写下小猫的新名,赌气般签了狸奴二字。
冬去春来,院中梅花开了又败,他忽觉,就叫狸奴也不错,别的小猫名字千奇百怪,唯有他的小猫最直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