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后年......
一连十几年。
不理带着覃氏两兄弟,再次进了山,他问过狐狸要不要一起,狐狸说,现在庙里正需要他。
不理没多说什么,上了路。
后来沿路遇到了很多人,也有不少妖,他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有人点头,有人拒绝,有人今天点头,明天不见,还带着所有人的口粮。
下一次遇到人,不理还是会问同样的问题。
只是粮食、水,只放在三个人知道的地方。
后来狐狸来了。
不理什么也没问。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逃进山,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打仗了。
狐狸说要去。
不理没说话,进更深的山里去了,半夜回来,所有人都睡了,只有狐狸在等他。
他带回来一坛酒。
那是当初刚进山时他带来的,谁也没告诉,想着预备着哪一天狐狸来了,见到酒会开心的。
狐狸拾了个豁口比较少的碗,不理把酒给他倒上,他却把碗推给不理。
不理看着他,他看着不理。
不理叹气,摇头,仰脖一口干了。
呛了个半死。
狐狸急忙捂他嘴,生怕把其他人吵醒。
不理憋红了眼,问:“真要走?”
狐狸松开手,笑得漫不经心,“得走。”
不理想问为什么,可这些年,狐狸决定的事,不是简短三个字能改变的,可他还是问了。
狐狸望向月亮。
不理也望向月亮。
好圆。
他想,这么多年了,不管人间如何吵闹,月亮还是圆了缺,缺了又圆。
狐狸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喜欢的妖,他是个好事的性子,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他或许也会在。”
“就为了所谓的喜欢,命都不要了?”不理恨恨瞪他一眼,“你有病!”
狐狸同情地看他一眼,“彼此彼此。”
不理莫名其妙,“你有大病!”说完气呼呼走去睡觉。
狐狸平躺下,双手枕在脑后,脸前忽然冒出一张气呼呼的脸。
“还有事?”
不理脸皱皱巴巴,嘴张了又张,半响没说出话。
狐狸叹气,“我会注意安全。”
不理起身,又走了。
他朝另一侧歪头,“出来吧。”
覃子充沉默着从树后走出来,跪在他面前,闷声说:“师父,我想跟你一起。”
狐狸盘腿坐起,看着如今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的便宜徒弟,恍惚想起那年屋顶对话,感慨,倒也对得起那些死去的鸡。
他掏出一样东西,“还记得吗?”
覃子充看向他手心,愣怔。
那是许多年前,从溶洞出发前,他偷偷带走的,父亲的腿骨。
在他十二岁那年,不服管与师父抵抗时,被师父没收,如今,这截骨头在师父身边的时间已经比在他这的长了。
“还给你。”
狐狸将手递到他面前,他迟疑,伸手触碰。
在他指尖接触到腿骨的瞬间,骨头迅速形变,化为一把通体全黑的匕首。
“这是......”
“那年我说你脆弱,不是因为你还留着父亲的骸骨,而是因为你的心没有力量,你没有勇气,只会靠武器来虚张声势。”
覃子充看着他,没有反驳。
“但你现在没有武器,也不会再怕了。”狐狸将匕首塞进他手里,“你长大了。”
覃子充忽然埋首痛哭。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匕首。
“抱歉啊,这么多年才还给你。”狐狸拍了拍他的肩,“我的法术虽然是控制系,可要靠控制将血肉灵性之物锻造成金石之器也不是件容易事。”
覃子充吸鼻子摇头。
“我不怪你,师父,我没怪过你。”
狐狸欣慰一笑,“可若是让你跟着我去了险地,师父会怪自己。”
覃子充头一歪,眼一丧,眼看又要哭。
他急忙说:“我不是因为爱人才执意要去边关的,这话是说给你大哥听的,他的脑袋听不懂太深奥的。”
覃子充被逗乐,可转念又难受,又哭又笑。
狐狸也笑了下,垂眼,“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注定的,大到一个王朝的起落,小到两个人的聚散,我深知是一个小小的妖怪,左右不了什么,但我仍无法袖手旁观。你,懂我的意思对吗。”
他抬手按在覃子充双肩,“我知道你会懂。你是个能扛事的孩子,这个家里有很多事是被你撑起来的,你的肩膀真不是白长这么宽的,可以后,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扛,不要意气用事。”
许多许多年以后,覃子充立在刚建好的办事处前,终于明白师父这句话的含义。
狐狸走了。
仿佛没有来过一样。
四十多年以后,不理坐在医馆后院纳凉,听见几声瓦片响动,如今的医馆也兼治家禽病患,以为是只猫儿,就没睁眼。
熟悉的声音忽然再次撞上耳膜,“喝酒吗?”
睁开眼,屋檐上坐着狐狸,狐狸笑看他,手里还拎着坛酒。
后半夜,不理也坐在屋檐上,笑骂,“都是因为你,我才染上这玩意的。”
狐狸笑嘻嘻喝酒。
不理夹了口菜,问:“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狐狸也拾了颗花生米丢进嘴,“我就是来看看你。”
不理放下筷子,看他,“那他俩呢?”
狐狸不说话,拍拍身上的花生皮,起身,“天快亮了,我得报恩去了。”
眼见他又要消失在夜色,不理慌了下,坐直身子,想挽留也没有理由,只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狐狸身影已经远去,空中飘来一道回声。
“胡离。”
不理愣了好一会,什么破名。
又十年,不理动念回杭州,医馆清空但宅子没卖,屋顶坐过俩人的瓦片上放了个酒坛,酒坛上刻着两个字:
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