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简这声叫得陆辞颂身形一顿。
更多怨气缠绕上来之前,游简的本能反应已经趁着陆辞颂的这一停驱使灵力自内向外涌动,从地板贴上来的怨气触及淡蓝光泽,瞬间噼里啪啦飞溅,随即更浓的怨气接二连三贴着灵力不断环绕。
脚踝已经冻得僵麻,刺骨的冷意却仍在层层叠加。
游简深吸一口气,干脆收了灵力。
“陆辞颂,你到底怎么想的?”
陆辞颂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能组织好语言。
游简瞧着眼前人的这副样子,居然能看出几分委屈。
他还没委屈呢,陆辞颂倒委屈上了。
“我以为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小简。”
“你放开。”
陆辞颂看着他,密密匝匝的怨气往他身上缠绕,有试探,有执拗,就是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陆辞颂,你打定主意跟我来硬的?”
陆辞颂的喉结微动,手腕的力气松了一瞬,又紧回去。
“取决于你是走是留,我不会伤害你。”
“你倒自信。”
游简朝脚下一挥手,几根缠上来的触手被削断,断口冒着黑烟缩回,被寸寸逼退。
余波撞在陆辞颂身上,哪怕疼到闷哼,表情扭成一团,也还是没有松开。
游简转身就去按指纹解锁。
手还没碰到屏幕,身后的怨气水涨船高,像一堵墙朝他压过来,比刚才更加迅猛,一道黑红色闪电,直扑门口,将整扇门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来不及回头,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掀得转了个身,后背撞上门板,陆辞颂已经欺身过来,一只手死死按住门板,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陆辞颂的手臂就在他耳侧,触手般的存在在这一个瞬间将他缠了个彻底。
“你到底想干什么?”游简的火彻底上来了,抬手就要推开,“你给我让开。”
“对不起。”陆辞颂垂着头说,“我是没资格拦着你,你猜对了,我不想告诉你。”
“知道对不起就放开我。”
“我怕你一走了之后会不要我,我受不了这样,我知道你的天命是镇邪,是斩杀邪神。”
游简推拒的手顿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陆辞颂深吸一口气,自暴自弃般笑了。
“你的天命是斩杀邪神,所以,你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天命锁会连在我这里吗?”
游简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想下一秒自己会听到怎样的答案。而陆辞颂抬起眼睛看他,眼眸里流转一条心脏流出的血河。
“游简,我就是你要杀的东西。”
游简脑子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停住,客厅静得能听见墙壁里电线的嗡鸣声。
针锋相对掀起的战火偃武息戈,所有的气焰尽消,沉默突然降临的瞬间,声波的余震仍在空气里荡出涟漪。
石子投入深井,迟迟未散的水纹拨动震颤,震得那些悬而未决的质问词句此刻纷纷坠落。
游简看着眼前的人,这刹那仿佛像有人在他耳朵边敲了一面锣,余音嗡嗡地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所有念头都被撞得拼不成完整的想法。
他愣了半晌,第一句话终于成功地说了出来:“你说什么?”
陆辞颂没有重复。
“你开什么玩笑。”游简的声音干瘪到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说出来的,“陆辞颂,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
“不,这怎么可能,不对……”游简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你先等等,你先别说话。”
他需要缓一下。
他知道陆辞颂可能来头不小。
毕竟摆在他前面的线索这么多,自从遇见陆辞颂开始,到后面出现异动时陆辞颂的反应,而且每一次陆辞颂出现意外,都牵扯出闲局的插手,加上禁制、天命锁和前几天探知的本源……这些一直都让他隐约觉得陆辞颂是了不得的存在。
还有,陆守正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基本已经告诉他,陆辞颂是他要面对的敌人。
但是……
怎么会是邪神呢?
从小到大,所有人跟他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是镇邪界的天选之子。
第二件事就是邪神复苏的预言。
他们说,邪神是万恶之源。而他,游简,执令人百年难遇的奇才,天生就承担了镇压邪神的天命。
自此,他学的每一道符,练的每一种阵法,背的每一段咒文,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目标。他被选中成为执令人的意义,或者说,他迄今为止所有人生的意义,就是如果邪神复苏,就去斩杀邪神。
邪神是理应被斩杀的。
十几年来的观念根深蒂固到像信太阳明天会升起来一样,是不必多想的真理。
直到刚才,不,上一秒,陆辞颂站在他面前,跟他说“我就是你的天命”。
他们说邪神要毁天灭地。
陆辞颂会毁天灭地?
开什么玩笑?
完整的画面破碎,游简试图重新拼合,拼得极其缓,可每一块都无法贴合。
他想起陆辞颂给他煮面,想起陆辞颂靠在沙发上打瞌睡,想起陆辞颂抱着他装病卖乖。
这些画面和“邪神”两个字放在一起,南辕北辙。
他从来没想过邪神会是个人,他想过陆辞颂是千古难寻的怨气容器,也没想过陆辞颂就是邪神本体。
他以为邪神是和厉鬼那样,面色苍白,血喷大口,长得很……凄惨的那种,所以他从来都没想过下不去手这个问题。
可这是陆辞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