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馥站在原地，表情冷淡，又瞥了一眼此时正在他怀里委屈的妇人，立刻转身离去。

走在这沈府长廊之中，微风拂过她的脸庞，裙摆被轻轻吹起，她的思绪拽回了年少时光。世人皆传，她的母亲不过是祖父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婢女，因一次偶然，被父亲醉酒宠幸，才意外怀上了她。

祖父自然听不得别人如此嚼舌根说母亲，拍桌怒吼道：“一派胡言！明明是凌烟那丫头瞎了眼，才会看上他沈仲文！”

那是的沈馥只有十岁，不懂其中的根源，满脸天真问道：“祖父，娘亲是天玑谷谷主，那般厉害，世间好男儿任她挑选，为什么娘亲看得上那个薄情的男人。”

祖父恨恨道：“你娘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沈馥感受到手心的温度，记忆也被慢慢拉回。

丫鬟跟在沈馥身后，见沈仲文这般态度，忍不住低声抱怨：“小姐，老爷也太过分了，您好不容易回府，他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沈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无妨。”

关心？他又何曾关心过她。

小时曾对父亲还会有片刻的期待，可是如今她已十八岁。时间是可以淡忘很多事，包括这飘渺的父爱之情。

见沈馥离开，心火气的柳氏立刻着急的快步迎上前去：“老爷，你就这样放过那丫头了？”沈仲文径直在主位坐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直接的开口问今日的状况：“今日侯爷夫人，可是见过馥儿了？”

柳氏垂着眼帘，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嘀咕：“是见了……只是夫人她，不甚满意。”沈仲文眉头一蹙：“为何不满意？”

有这机会，柳氏自然夸大其谈，滔滔不绝地开口：“还能为何，这沈馥是庶女，这堂堂侯府让一个庶女当家做主母，若是在京都传开，说出去都会遭外人耻笑。”

“她自小养在洛城那等地方，不比京中贵女见多识广，她配不上侯府世子。”这话入耳，沈仲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楚怀瑾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他靖安王府的亲事，便真就以为我沈家求着攀附。”

柳氏连忙上前，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老爷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仲文心头火起，脱口便道：“左右不过一桩婚约，既这般瞧不上我沈馥，倒不如让念儿嫁过去。”

柳氏闻言大惊，当即屈膝跪倒在地：“老爷万万不可啊！念儿早已与京中那位小公爷相看妥当，只等这事过去，公爷夫人便要上门提亲了！”看着就要殃及到自己的女儿身上，柳氏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一旁着急万分。

沈仲文闻言也是一滞，假装无奈摇头：“那此事……夫人认为，该如何是好？”柳氏略一思忖，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连忙进言：“老爷，我倒是有一个方法。”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沈府的一处荒僻小院内，积雨从破损的房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婢女碧儿快步走进来，屈膝低语：

“小姐，这大夫人简直太过分了！她昨日竟去了侯府，对着侯府的人说，沈念小姐自小体弱多病，如今已然突发恶疾、重病不起。”

“还说这门婚事，只能由小姐您去嫁才合适，而且说既然你身份低微，那就嫁过去当个侍妾也行。”

沈馥静静地听着，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圆凳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一只粗瓷茶盏，茶已冷透，泛着一股子陈年旧茶的苦涩气。

“小姐，这大夫人就是在欺辱你，你真的不担心吗？”碧儿着急地问着。

沈馥淡定地喝着茶，缓缓道：“真是好手段。”碧儿不解地看着她：“小姐，你这是在夸她吗？”

沈馥笑道：“听不出来？”碧儿慌张地上前摇晃着她的身子：“小姐，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在洛城的时候，你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若是见你现在这般，太老爷定然会从洛城回来，替你做主的。”

两人正说着，屋外竟传来脚步声。

“大夫人差人送东西了。”两个穿红着绿的二等丫鬟，手里捧着几叠鲜艳的绸缎和一盒亮闪闪的首饰，缓缓进屋。

眼神在沈馥那身素净得近乎寒酸的布裙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大小姐，夫人说了，您到底是沈家的长女，入京不能失了体面。这些云锦和头面，是夫人特意从私库里挑出来的，您瞧瞧，可还入得了眼？”

沈馥缓缓抬眸，那双幽深的瞳孔平静得如同古井：“替我谢过大夫人。”沈馥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波澜。

翠红见她这副平淡模样，假惺惺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小姐好福气，虽说靖安侯府的世子性情纨绔了些，可到底是皇亲国戚。您嫁过去，那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沈馥心头冷笑。福气？若真是天大的福气，这般好亲事，怎会轮得到她？早该被大夫人捧在掌心里的娇小姐沈念，欢天喜地抢着应下了。

做正妻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做妾呢？

她指尖轻叩杯沿，语气淡得像一汪寒水：“既是福气，那我便应了。”说罢，便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皆是惊疑不定。翠绿强压下心头异样，皮笑肉不笑：“大小姐懂事便好，也省得咱们多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