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的话，似是真话，又像是为了打消孟书恒的疑虑而找的借口。

但她的眼神，却带着久久无法释怀的惆怅。这份情绪，或许本就带着真切。

孟书恒一时无言，缓缓坐下，两人就这样寂静无声地饮下一壶茶。

暮色渐沉，长街人影渐稀，风卷着晚凉掠过衣袂。良久后，沈馥率先起身道：“孟郎君，今日天色已晚，告辞。”

她孑然一身离去，衣衫被风掀得轻扬，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寒风口的竹，孤峭、坚韧，半点不肯依附。

孟书恒立在原地，指尖微蜷，竟忘了还礼。素来澄澈坦荡的心湖，第一次被一道清瘦倔强的身影搅乱，泛起层层涟漪。

“子安，你竟在此处？” 一声轻唤猝然撞入耳中，打散了孟书恒眼底尚未散尽的失神。

他骤然回神，转身之际，已见楚怀瑾立在不远处，一袭素色衣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楚怀瑾缓步走近，唇角微勾，语气里满是打趣：“约好同游出城，临了却只听你小厮回说有事耽搁，我还道你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

孟书恒轻轻一叹，掩去方才眼底的波澜：“确是事出有因。”

楚怀瑾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扫过方才沈馥离去的方向，笑意更深，低声戳破：

“方才我分明看见一女子自你桌前离去，而你望着那背影，久久未动。素来清心寡欲的孟圣人，今日，竟是动了私心不成？”

一语之中，孟书恒面色微滞，几分不自然掠过温雅眉眼，仓促辩解：“休要胡言，她……不过是个可怜之人。”

话音落，他自己先觉底气不足，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楚怀瑾看破不再继续拆穿，于是就着方才的位置坐下：“既然来了，便陪我饮几杯。”

孟书恒依言坐下，语气清淡：“你知晓的，我素来不饮酒。”

楚怀瑾侧身斜倚，笑意散漫：“你不喝，在旁陪着便是，我实在是心中烦闷。”

孟书恒端坐着如常，望着那副慵懒恣肆的模样，轻咳一声：“你平日只顾嬉游玩闹，能有什么值得烦闷之事？”

楚怀瑾斜睨他一眼，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你若早两月入京，便可见识我那位新夫人。”

孟书恒拿起茶抿了一口：“难不成出楚世子，对这新娶的夫人，竟动了真心？”

楚怀瑾一怔，并未答话，只拎起酒壶径直往口中灌去：

“她确是特别。出身寻常门户，医术却极为高明，性子看似柔顺，我却半点也占不了上风。”

孟书恒顺势追问道：“与裴宣儿相较如何？”

楚怀瑾轻嗤一声：“自然是处处都胜过，你也清楚，我从前对裴宣儿本就无意，不过是看在卫老夫人的情面，虚与委蛇罢了……”

说到此处，楚怀瑾又惆怅了几分，仰着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过半晌，楚怀瑾已挂上醉意，他撑着桌沿缓缓凑近孟书恒，语气带着酒后失序的执拗追问：

“若你喜欢的人，身藏多重身份，日日在你面前伪装周旋，你…… 会不会想拆穿她？”

孟书恒闻言，只淡笑一声，眼底却藏着一丝诧异：“你既早已看穿她在伪装，又何必拆穿？”

楚怀瑾勾着唇角，笑意里掺了几分疯魔的执拗：

“可我偏想揪出她藏在皮肉下的狐狸尾巴，非要揭了那层面纱，到那时我非要看清她的那颗真面目……”

望着这副近乎偏执的醉态，孟书恒轻轻摇头，轻声道：“你醉了。”

“我没醉！” 楚怀瑾猛地拍了下桌面，震得杯盏轻响，又挣扎着要去拿酒壶，“我还能再喝……”

孟书桓侧目向身侧的纪岐递了个眼色道：“你家世子醉了，送他回府吧。”

纪岐躬身应道：“是。”

孟书恒缓缓起身，目光掠过夜色渐沉的长街，孤身一人踏月而归。街旁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步履间，是掩不住的落寞与疏离。

沈馥本来已躺在温柔乡睡的上好，却被一阵阵的敲门声吵醒。

“夫人，世子喝醉了。”沈馥怒火上头。

他喝醉了和她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又去何处，惹得一身酒气。虽然如此，沈馥还是穿衣起身，来到了楚怀瑾的景苑。

院中青竹随风轻摇，枝叶簌簌，倒似因她的到来，平添了几分动静。沈馥推门而入，便见楚怀瑾双颊泛红，斜倚在软榻之上，神色恍惚，已是醉态尽显。

她看了一眼，对身旁的纪岐吩咐道：“你去熬碗醒酒汤来。”

纪岐应声连忙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