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金銮殿内，数位大臣都退下，仅有孟书恒一人，继续跪在大殿之上。他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双眸似沉稳注视龙椅上的人。

就在方才，孟书恒执意进言让陛下彻查一桩冤案：此案前几日京府尹已结案，裴相之子裴钰当街杀人，却被无罪释放。

他的进言被皇帝当场否决。孟书恒随即长跪不起，直到众官都依次退下，却见他一人仍然跪在大殿上。

龙椅上的人，双眼看似平静扫视下方之人，但周身围绕着一股帝王威严，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楚怀瑾正欲退下，却见孟书恒依旧如此，终是叹了口气，也停在原地。

皇帝垂下视线，开口道：“孟卿，还不退下？”

孟书恒再次叩拜，高声道：“请陛下彻查，裴相之子当街杀人案。”

皇帝表情阴霾，似是无意地朝着楚怀瑾一瞥，便悄无声息地移开目光。楚怀瑾屏息静听，提步上前道：“此案疑点重重，臣认为，的确不可就此定罪。”

皇帝睨着眼神，对两人的话十分不满，但是却表面依旧压着脾性，深沉呼吸。

太子楚云辞见此僵局，于是乘机开口道：“父王，儿臣认为此事，孟大人坚持己见，那不如便移交给大理寺，重新查案。”

杀人的是裴相嫡子裴钰，乃是当今皇后的母族侄儿，也是太子楚云辞的表兄。

见太子楚云辞也出此决策，皇帝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他抬眸盯着太子道：“此案京府尹当日便定案，乃是摊贩心中怀有恨意，意图刺杀，人证物证俱在。太子的意思是，朕的官员徇私舞弊，未查明真相？”

这句话看似是对太子说，但其实句句砸向跪在地上的孟书恒。

见孟书恒抬手，似乎再次进言，楚怀瑾三步上前，高声道：“陛下所言有理，既然此案已经定案，那便不必再查。”

楚怀瑾的话，胜得圣恩，皇帝的脸色终于好转了几分。

孟书恒缓缓抬眸，眼神深邃地看着一旁的楚怀瑾，眼中满是不解和质疑，但此时已无力再辩解。

他脱下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跪拜道：“既如此，臣自请免去大理寺少卿一职。”

孟书恒的话，让龙椅上的人也不禁愣住，皇帝温和的脸上，露出几分嗤笑：“那孟少卿，自行去吏部革职。”

偌大宫殿之中，皇帝一步一步下九级阶梯，缓步走到孟书恒身前，他先是一笑，又语气欣慰道：“想不到，这孟家翰林里面，竟还能再出你这般人物。”

话后，皇帝转身离去，对一旁的太子道：“太子，陪朕去皇后那。”

此案与裴家必定脱不了关系，尽管疑点重重，但皇帝并没有严加审查，对皇后的态度也是照旧，不难让人看出，皇帝是刻意包庇。

太子随着陛下离去，宫殿上只有楚怀瑾和孟书恒两人。

楚怀瑾上前，搭住孟书恒的衣襟，缓声道：“子安，走吧。”

孟书恒像是才反应过来，一只腿缓缓抬起，另一条腿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整个身体朝着前方倾斜。

此时楚怀瑾用力稳稳撑住他的臂膀，才让他免于狼狈地摔在大殿上。

“多谢。”孟书恒有些艰难地起身，跌跌绊绊地走了一步，骤然停下脚步，抬手将楚怀瑾搀扶的掌心，缓缓滑开。

他带着几分笑意，却任谁都看得出里面的疏离：“世子乃陛下亲信，自然深知圣恩浩荡，不必与我等庶人多作纠缠。”

楚怀瑾的手僵在原地，眼看着身旁的人，磕绊地走出大殿。此时此刻，他仿佛身体被完全禁锢，甚至他都感受不到自己到底在原地伫立了多久，只觉得时间像飞逝一般。

他和孟书恒的相遇，始于翰林学府的那三载同窗。楚怀瑾性子纨绔，三天两头地旷课逃先生的讲学，孟书恒却是天之骄子才华横溢，任谁都没想到性格迥异的两人，最后会成为挚友。

三年前，孟书恒前去清和任职，他十里长亭送君。

大殿上，终只有楚怀瑾一人，他缓缓朝着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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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外，一行队伍浩荡地走着，最前端则是太子，他搀扶着皇帝，缓步行走。

夏日里宫中池塘的莲花竞相开放，美艳的莲花身旁开着一朵花苞，看起来虽未盛开的，但是却让人无法忽视其的美艳。

皇帝似乎心情还不错，指着那莲花道：“池中之莲，有的争艳怒放，已是满堂惊艳；唯独这一朵，迟迟不绽。”

太子看着莲花，心中短暂诧异了几秒，露出笑意道：“父王若想，儿子即刻让这朵莲花盛开。”

皇帝立刻摇了摇，眼神冷漠，打压道：“太子你做事，总是如此浮躁。花若开得太早，枝杆便嫩，经不得风雨。”

皇帝向前继续走着，太子却盯着那朵花苞，凝视了几秒。

“太子，如今也已二十四岁了。” 皇帝缓步前行，语气间似是忆起往昔，“朕恍惚还记得，幼时在学堂，你总爱跑到朕身侧，一五一十地状告瑾儿逃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