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上天有眼,真让我寻到了他的踪迹,只是那场景略狼狈。
我于安州西边一无名山头寻到几个脚印,看模样似滑了下去,我顺着被踩过的草,瞧见一低矮洞口。
我用剑拨开洞口前灌木,一枚飞刀险险从我颊边划过。
“是我。”我大声道。
眼前洞穴内甚至还有石床,应该是之前某个修道之人留下的,此刻石床边坐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我站在原处,原来狂喜是这种滋味。
那颗心在我胸腔疯狂跳动,跳得我嗓子发痒,胸口皮肉隐隐作痛,恨不能将它挖出来扔掉,摆脱剧烈的喜悦带给我狂风骤雨般的冲击。
我一步步向前,彻底看清他脸色时,那颗心恍惚停止动弹。
“师父……”我嘴唇动了两下,“我们回家好么?”
他始终沉默,半晌叹息:“你回洛阳罢,我回不去了。”
“那我们南下,去南楚避一避。”我喉咙像被扼住,眼泪不停往下掉,“我现在很厉害,找你的路上替你杀了许多仇家。”
我一直在抖,“师父,我学会杀人了,你信我,我带你走。”
他轻笑一声,乌紫的唇动了动,“我身中剧毒,走也是死。”
我咬牙,哽咽着道:“我去求顾家,顾家不是有世上最好的解毒药么?”
是了,我怎忘了顾家。
师父是当今顾家家主的嫡长子,与下一任家主顾渊一母同胞。
当年他叛出顾氏,顾家对外宣称长子已逝,可我心底仍然怀有几分希冀,毕竟血浓于水,难道顾家真就这般无情,眼睁睁看着自家血脉惨死?
“顾家的灵药解不了我的毒,”他扯了扯唇角,打消我最后一点希望,“这毒是风雨阁右使下的。”
我听闻过右使的名号,此人擅长用毒,武艺也十分了得,堪称全才,乃阁主左膀右臂。
能让他出手,可见风雨阁并非保持中立坐山观虎斗,而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你究竟怎么得罪了风雨阁?”我闭上眼,让他少说话攒力气,自己猜道:“阁主与河间王素来交往甚密,这在阁中不是秘密。”
“阁主让你做事,你不肯,对方怕你倒戈,索性灭口。”我呼吸凝滞一瞬,师父这种人四方皆敌,他能倒去哪?无非是回顾家,而顾家效忠谢元彻,“河间王意图谋反,是么?”
他低低“嗯”了声。
我眼睛发酸,哭太多反倒流不出泪,“你拒绝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几个月前罢。”
他闭着眼,显然不想多言。
几个月前,也就是青衫女劝我离京做任务的时候,她道:“你既不想被师父管束,又想磨炼一番,不若接那博陵的任务,倒也适合你。”
我听了进去,却嫌博陵的任务太过简单,一声不吭撕了安州的榜。
“你是故意的,你让青衫女劝我离京,离你远远的,又让魏公子给我玉佩,”我咬着唇,尝到一嘴的血味,质问他:“你想丢下我一个人去死。”
“没良心的小崽子,”他声音很轻,“那是为了你好。”
我死死盯着他,我最恨他所谓的为我好。
良久,他终于叹气:“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他愁什么,倘若我此刻回洛阳复命,在阁主面前声称与师父一刀两断,有魏公子和青衫女保我,我可以捡回一条命,在风雨阁苟延残喘的活着。
可现在,谁知道该怎么办,外头八成说我们师徒情深,我迟迟不归是叛出风雨阁和玉面扇死生相随。
我终于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笑,“你现在只能同我待在一处了,想孤零零去死门都没有。”
不知为何,我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这个毒,说不定有法子呢,我会想法子的。
记得来时看见附近有可以解毒的草药,我总要尽力一试,师父说他撑不了三日,我不信。
他也不说话,整整两日安静地看我忙上忙下。
到了第三日,右使还未寻来,我却再也不敢离开山洞半步。
他气若游丝,已强弩之末,我怕一眨眼他便没了气息。
“顾潜,你不能死,”我跪在他身边,攥紧他胳膊,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脸,“你死了,我也活不成的,你就为了我……求求你为了我。”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我没大没小,直呼师长名讳。
“斩断它……”他勉力抬起右手指尖,眼珠动了动示意我拿起剑,“去……洛阳……领赏。”
我听懂他意思后,气得眼前一片灰暗。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这几日容我留在这儿,一句唠叨也没有,估摸着早有此心,想叫我拿着他尸首领赏,向风雨阁表忠心。
“我绝不——”
我的话卡在喉咙,只因他竟有力气一手抓住剑鞘,颤颤巍巍砍向右手手腕,他力气太小,这一剑下去竟未见骨,只余潺潺血液流淌。
这一剑用尽他所有力气,他闭着眼面色惨白,像是在积攒力气砍第二次。
我尖叫一声,彻底受不了他这副模样,一把夺走那柄短剑,歇斯底里地边扔东西边嚷嚷:“够了!够了!你这副舐犊情深的样子给谁看,我稀罕拿你赏赐的一只手去跪地求饶?你以为我真把你当师父,真把你当养父看,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等你一咽气我就砍了你整条胳膊。”
“好。”他静静地听,淡声回了我一个字。
我半晌说不出话,他快死了,我为什么不能说些好听的话哄他呢?
为何不说些甜言蜜语,让他含笑而终,我不是最擅长这些?
但我做不到,他抛下我,是他食言。
面对一个背弃誓约的人,我却奢望着他可以起身,像曾经那样抚着我发顶说好话,答允我明日去买漂亮的珠花戴。
我垂眼望向他,喃喃低语:“都怪你,怪你这样短命,害我往后孤苦伶仃一个人,我恨死你了。”
他依旧半合着眼睛,我凑近他耳朵,一字一顿道:“我恨你。”
他一走了之,把我下半辈子都毁了。
“你死了我也会缠着你,”我顿住,握紧他完好的那只手,“我能不能和你埋在一起?”
他睁眼,神色复杂定定望向我,手指微微用力反握,突然转过脸不再看我。
“埋在顾家。”
我呼吸急促,挤出一个笑,埋在顾家啊,那我没法葬在他边上了,顾家才不会允许一个莫名其妙的外来女子埋进祖坟。
“你……午时……走东侧门。”
我垂下眼睫,像我这样的人,不用他提醒,也知道不能走正门。
“好。”
答允他后,我再也没有说话,耳朵贴紧他胸膛,听着逐渐微弱的心跳,仿佛我自己浑身的血也跟着逐渐静止,不再流动。
隐约听不见心跳时,我冷不丁抬头,问了个极其幼稚的问题,“等你做了鬼,会收其他鬼做徒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