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似乎轻轻蹙了下,再也没有说话,我捏着他彻底冷透的指尖,倏然明白什么叫万念俱灰。
翌日,我听见外头有动静,似是谁在这片地界查探。
我眼睛干涩,拿起短剑将他右手砍下。
顾氏曾经公认的下一任家主,是天之骄子,右手食指却像囚犯似的有刺青,刺了一圈古怪纹路,听说是先皇所赐,在他幼时便有。
我问过他,他笑而不语,说是同一样物件有关,我软磨硬泡,他道:“罢了,左右先帝已驾崩,那信物也没有用了,告诉你也无妨。”
从他口中,我知道朱衣台许多事,也知道这只手上的纹路与顾家家主手上的一模一样,足以证明身份。
我收好那只手,离开山洞,未走几步便见一中年男子。
正是风雨阁右使。
他瞧见我,唇边露出狞笑,却在看见我手中物件后怔愣。
我嗓音沙哑,“右使,我捷足先登了,按风雨阁的规矩,这悬赏合该归我。”
“竟然是你,”右使朗声大笑,面露嘲讽,“果真没心肝,不过倒也好,不枉费阁主悉心培养你一番。”
“阁主庇护我,我自知恩图报,”我顿了顿,强咽下喉咙的血沫,挤出一个功利的笑,“何况赏金委实丰厚,自古财帛动人心,不是么?”
右使笑声真切几分。
我记不清我是如何同他周旋的,最后让他相信我对风雨阁忠心耿耿,只是需得先回附近镇上买些胭脂水粉和干净衣裳,将自己收拾干净了才和他回洛阳面见阁主。
我对胭脂水粉挑挑拣拣,右使本就忙碌,根本没那个耐性等我,索性先行离去。
他走后,我买了些针线,深夜再次回到那个逼仄的山洞,我该庆幸此处不热,尸首不会发臭。
我借着一点烛光,将那只断手仔细缝回去,指腹沾了胭脂,涂上死人乌青的唇。
他躺在我怀里,就像我年幼时也爱躺在他怀里。
月色斜照进来一星半点,我轻轻唱着:“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是师父教我的,当时我父母兄弟皆亡,他教我唱挽歌,轻声道:“他们可以听见。”
如果他真能听见,指不定入我梦中,告诉我归期何时。
我带着一口薄棺回到洛阳,面见阁主时,他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我肩膀。
“不错,少年英才,大有前途,”阁主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好奇,你小小年纪怎的如此心狠?”
我面无表情,“属下知道了玉面扇因何逃亡,他不识时务。”
“说的好!”阁主拊掌,“你足够识时务,倒是可惜了你师父一番苦心,巴巴护送你去安州,唯恐你死在刺史府。”
我眼皮跳了下,紧咬舌尖强忍心头痛楚,望向满面戏谑的阁主,微笑道:“我答允他遗愿,已是全了师徒情谊,我仁至义尽了。”
阁主眉梢微扬,“噢?什么遗愿?”
我拱手道:“留他全尸,葬于顾家祖坟。”
阁主意味深长地笑了,颔首道:“去罢,我不至于这点肚量也无,你去顾家撞一撞南墙也好,总算能看清朝廷走狗的真面孔。”
我谢过阁主后转身离去,甫一出阁门,便觉脚下绵软无力,硬撑着走过长街,脑中反反复复回忆安州遇见的少年。
我真是蠢到家,当初怎的想不到师父会易容。
“你哪处破了皮,玉面扇会心疼的……你哪处破了皮,玉面扇会心疼的……”
那句话在我耳畔萦绕不绝,我魔怔似的狂奔回家,带着那口薄棺在午时赶到了顾府东边侧门。
一道身影从门内出来,那人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五官肖似我师父,可身形气质却半分不像,他似是尺子量过般,一举一动皆在规矩内。
他看向我,认出了我,顿住脚步,淡声问:“你来是为何?”
“求顾家庇佑么?”顾渊审视着我,“你倒是聪明,知道唯有我每日午时从东侧面出去练武,便想求我,你走罢,父亲不会同意你进朱衣台。”
“庇佑?我师父若在何谈庇佑,你们都知道?”我见他转过身,忍不住气得发抖,“你们知道他被追杀,知道他会死,你们为何不——”
“我长兄多年前便已身死,”顾渊仍旧只给我一个背影,“玉面扇与顾氏毫无关系。”
“可他死前唯一的愿望便是埋在顾家。”
他的背挺得更直,冷声道:“你回去罢,再胡言乱语我便要命仆役请你离去了。”
“好,”我颔首,紧抿着唇起身,“我会让他入土为安,你要再见他一面么?”
闻言,顾渊突然失态,问道:“你把他带来了?”
他绕过去,冲向我身后的马车,那是我重金买下的马车,够大,能装得下我和师父。
不知顾渊看到了什么,他下车后望向我,脸色时青时白,哑声问:“他死前说的话,你一字一句告诉我。”
听完后,顾渊神色复杂,忽然一掌袭上我肩头,我往后退了三步躲开,他却不依不饶,十几招后他停下,若有所思看着我两条腿。
我惊怒交加,心想此人怕不是想废了我两条腿。
顾渊出声:“他不能入顾氏祖坟,父亲和族老不会答允,不但如此,他们发觉你步法出自顾氏,八成要废了你脚筋。”
我脸色煞白,心道他这是威胁,顾渊却掏出一册子扔给我:“你拿去好生学,你童子功不错,只是技巧太粗糙,一看便不曾好生磨炼过。”
我接过那册子,翻开一看竟是顾家的剑法,约莫是师父还未来得及教我的。
“你为何?”我怔愣着。
“你以为风雨阁里是什么善茬?我怕你死了,那人找我寻仇。”顾渊深吸口气,“你拿了这剑法便莫要来顾家打秋风了,往后也莫要让顾家的人见到你。”
我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急忙道:“你将他的尸首带走好生安置好么?他仇家太多,在外面埋着总归不稳妥,我怕有人趁我不在掘坟鞭尸。”
顾渊僵住一瞬,又恢复刚见面时冷硬的模样,“他已不是顾家人,与顾家无关。”
我紧咬着唇,眼前人到底是我师父亲弟弟,我不死心地问:“你不是下一任家主么?就一点权力也无?”
“父亲和族老不允,我顾氏历代为陛下做事,为天家效劳,和做脏事的江湖草莽无半点干系。”
我缓缓点头,“我明白了,顾家是天子近臣,我等皆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蛆虫,本就是两路人,多谢顾公子今日相赠,可这剑法我已用不上了,还是还给你,免得日后在外露出顾氏的剑法,被人认出来败坏顾氏声名。”
顾渊露出惊愕之色,想不到会有人拒绝顾家的剑法,我又望了眼高高的石墙,轻声道:“别过,我们有缘再见。”
回到家中,我怔怔望着那口棺木,良久不曾言语。
原来那就是我师父长大的地方,他也曾在里面练剑习武,和所有世家子弟一般金尊玉贵长大。
生在锦绣堆,死在荒野中。
我抚过棺木,突然觉得可笑,亏我曾以为师父那般会哄孩子,一口一个乖阿旻,是因为幼时被全家娇惯过。
原来顾家是那种地方,我心底低声同他说话,所以你知道自己进不了祖坟,为何还要我走那遭,为何让我见到顾渊。
是为了让他心软么?你是不是算到他会给我那本剑法,你这样聪明的人什么都能算到,就是不会算自己的下场。
是个傻子。
我深吸口气,终究不敢将棺木埋进地里,我当真怕师父死后还有一劫,被仇家挖出来抽,索性挖了个地窖停灵。
将地窖的三道门皆锁好后,我决定去找薛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