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剩下沈念一个人。她放下手里的书,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表情若有所思。乐乐从走廊的拐角处钻出来,跑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沈念低头看到乐乐,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弯腰把乐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他的耳朵根处轻轻挠着。乐乐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忘记正事。他用鼻子拱了拱沈念的手,然后跳下她的膝盖,朝楼梯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沈念愣了一下:“你想让我上楼?”
乐乐摇了摇尾巴,又朝楼梯跑了几步。
沈念犹豫了一下,起身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上了二楼,乐乐没有去顾衍之的主卧,而是带着沈念去了书房。书房的门锁着,但这难不倒乐乐。他跳起来,前爪搭在把手上,身体下坠,“咔哒”一声,门开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乐乐熟练开门的动作,嘴巴微微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条狗的不寻常,从找到那张便签开始,她就知道乐乐不是一条普通的狗。至于他到底是什么,她不想深究。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
乐乐跳上顾衍之的书桌,用鼻子拱了拱桌上的一摞文件。沈念走过来,拿起那摞文件翻了翻,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是一份关于星辰传媒的收购计划书,厚厚的好几十页,里面详细列出了收购的时间表、资金安排、以及——如何控制收购完成后的舆论走向。在“风险评估及应对措施”那一节,有一条被顾衍之用红笔圈了出来:“沈国良(星辰传媒创始人)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应对措施:以其女沈念为筹码,确保其配合。”
沈念的手指攥紧了文件纸,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褶皱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乐乐蹲在书桌上,安静地看着她,尾巴卷在身侧。
“他把这些放在书房里,”沈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觉得没有人会看,还是觉得没有人敢看?”
乐乐当然不会回答。但他觉得答案是后者。顾衍之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自己的权威无人敢挑战,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被发现,觉得自己永远可以全身而退。这种自信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因为自信,他才会把重要的文件随手放在书桌上;因为自信,他才会在家里不设防;因为自信,他才会低估一条狗和一个被关了三年的女人。
沈念把收购计划书放回了原处,位置、角度、顺序都跟原来一模一样,好像从来没有被动过。她拍了拍手,低头看着乐乐:“谢谢你,乐乐。”
乐乐摇了摇尾巴。
“他今晚说要跟我说事,”沈念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乐乐歪着脑袋想了想,用鼻子拱了拱桌上的台历。台历翻到了当月的页面,上面有几个日期被顾衍之圈了出来,其中最近的一个是三天后,旁边写着两个字——“签约”。
沈念看了看那个日期,又看了看“签约”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从思索变成了了然。
“星辰传媒的签约。”她低声说,“他想让我在签约那天出现,作为控制我爸爸的筹码。”
乐乐点了点头——虽然以一条狗的身体做出点头的动作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沈念显然看懂了他的意思。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了起来。她把台历放回原处,整理了一下书桌上的东西,确认一切都恢复了原样,然后抱起乐乐,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书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乐乐听到了锁舌弹入门框的声音,咔嗒一声,清脆而干脆。
回到一楼走廊的时候,沈念把乐乐放下来,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
“三天后,”她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乐乐能听到,“签约那天,我会做一件事。”
乐乐竖起了耳朵。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念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带着一点调皮的笑容,那是乐乐从她脸上看到过的、最不像一个受害者的笑容。
那一刻,乐乐忽然觉得,也许沈念根本就不需要他保护。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推手,一个契机,一个小小的火种。而她心里那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一旦被点燃,就再也扑不灭了。
深夜,乐乐趴在狗窝里,耳朵竖着,听着夜晚的各种声响。远处有狗在叫,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城市的另一端传来的。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条狗的叫声里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纯粹的、不受约束的、想说就说的自由。
比格的嚎叫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难听,而是因为它们不管不顾。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场合气氛,不管主人是不是在开会,想叫就叫了。这种不管不顾,在人类看来是缺点,是不听话,是不懂规矩。但在乐乐看来,这是比格犬最了不起的地方——它们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从不为自己的存在感到抱歉。
他在想,如果沈念也能学会这种不管不顾,学会不在乎顾衍之的眼光,不在乎顾家的压力,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规矩和体面,那她该有多自由。
三天后的签约仪式上,她会怎么做?乐乐猜不到,但他知道,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不,不是站在她这边。
是跑在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