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过得比乐乐预想的快得多。
每天早上,顾衍之出门之后,沈念就会把乐乐从花园里放进来。
一人一狗躲在沈念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床头灯。
沈念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面前摊着那本法律常识入门和婚姻财产分割手册,一页一页地翻,用荧光笔在重要的段落上画线。
乐乐趴在她旁边,脑袋搁在她的腿上,偶尔抬头看看书页上的字,但大部分字他都不认识,只能通过沈念的表情变化来猜测内容的重要程度。
他看到沈念在某些段落上停留很久,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拿起手机搜索什么,然后盯着屏幕看很久,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乐乐不知道她在查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学习,在吸收,在把自己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受害者,变成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有准备的战士。
这三天里,沈念还做了一件事——她给顾行之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的。沈念等顾衍之出门之后,借用了刘叔的手机——她自己的手机早被顾衍之没收了,三年了,她连一个属于自己的通讯工具都没有。
刘叔没有多问,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太太,别打太久”。
沈念点了点头,拿着手机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乐乐抱在膝盖上,拨出了顾行之的名片上的号码。
乐乐竖着耳朵,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顾行之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的调子,但当他听到是沈念的时候,语气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
“签约那天,顾衍之会让我到场。”沈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乐乐如果不把耳朵贴在她嘴边根本听不清,“他要用我当筹码,控制我爸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打算怎么做?”顾行之问。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签约现场,你能不能安排一个人?一个律师,或者一个记者。在我发出信号的时候,站出来。”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乐乐感觉到沈念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太均匀,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你想现场揭发他?”顾行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很冒险。你手上的证据虽然有力,但一旦打草惊蛇,他可能会销毁剩下的东西。”
“我不需要当场定他的罪。”沈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乐乐觉得陌生,“我只需要让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人。舆论会做剩下的事。”
顾行之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文件。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终于开口了:“好。我会安排一个人过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证据没了可以再找,机会没了可以再等,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沈念的手指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乐乐,目光柔和了一些,嘴角微微弯了弯:“你放心,我不会。”
挂了电话之后,沈念把通话记录删除了,把手机还给了刘叔,然后回到房间,把乐乐抱起来,脸埋在他柔软的背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乐乐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也许两者都有。
三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每一天,沈念都在做准备。
她练习了无数次深呼吸,练习了如何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保持声音的稳定,练习了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那些她准备了很久的话。
她还给自己选了一套衣服——一件黑色的连衣裙,简洁大方,不张扬但也不卑微,是她衣柜里唯一一件顾衍之没有经手过的衣服,是她自己从商场买回来的那条围巾附带的购物袋里偷偷塞进去的。
顾衍之不知道这件事。顾衍之什么都不知道。
签约日到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乐乐就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不是狗叫声,不是雷声,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他从狗窝里探出头,看到顾家别墅的门前停了好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灯亮着,引擎低吼着。
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口,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互相低声交谈。
顾衍之站在最前面,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表情。
沈念从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乐乐差点没认出她。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的脸上化了一点淡妆——不是她以前那种遮掩憔悴的浓妆,而是恰到好处的、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的淡妆。她的嘴唇不再是惨白的了,有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衬得她的脸色健康了很多。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目光在沈念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语气淡漠地说了一句:“上车。”
沈念没有立刻上车。
她转过身,朝花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乐乐正蹲在玻璃门后面,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念的嘴角微微上扬,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乐乐看懂了。
她说的是:“等我。”
然后她转身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黑色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了大门,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乐乐蹲在玻璃门后面,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想跟上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今天是签约日,沈念有她自己的计划,顾行之安排了人过去,他们都不需要一条狗在场添乱。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沈念一个人面对顾衍之和一群陌生人,她能行吗?
他趴在玻璃门后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签约仪式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乐乐后来从沈念的叙述中知道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让顾衍之脸色发白、让在场的人目瞪口呆的时刻。
但此刻,他只能趴在冰冷的玻璃门后面,想象着那个场景。
早上九点,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星辰传媒的创始人沈国良——沈念的父亲——坐在长桌的一侧。他比三年前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神还算清亮。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看起来庄重而得体。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的顾衍之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悲哀。
沈念坐在顾衍之的右手边。
她的位置安排得很巧妙——既不是签约席,也不是观礼席,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个模糊地带。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符号,一个暗示,一个无声的威胁。她的父亲看到了她,嘴唇微微颤了颤,但什么也没说。
在场的人很多。有星辰传媒的高管,有顾氏集团的法务团队,有双方聘请的律师,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
顾衍之特意邀请了媒体,因为这次收购是他商业版图扩张的重要一步,需要舆论的加持。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记者里,有一个是顾行之安排的人。
签约的流程走得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