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老奶奶,八十多岁了,坐在轮椅上,手一直在抖。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照片里的她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笑得很大方。但现在的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抖得连梳子都拿不稳。她的女儿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镜头。沈念问她要不要一起拍,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拍我妈就好”。乐乐看着那个女儿,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愧疚的味道。那种味道很复杂,有后悔,有无奈,有一种“我知道我来得太少但我不知道怎么办”的酸涩。
乐乐走到那个女儿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女儿感受到手心毛茸茸的感觉,低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头上。乐乐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跟她妈妈的手一样抖。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尾巴轻轻地摇着。女儿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乐乐的白毛上的哭。
老奶奶看到了女儿哭,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别哭了,妈不怪你。”女儿哭得更凶了,抱着老奶奶的腿,把脸埋在老奶奶的膝盖上。乐乐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后来,那个女儿跟老奶奶一起拍了合影。她蹲在轮椅旁边,手搭在老奶奶的肩膀上,笑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乐乐趴在她脚边,大福趴在老奶奶脚边,泰山蹲在她们身后。沈念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乐乐觉得这张照片不是拍给任何人看的,是拍给她们自己看的。是给她们一个机会,在镜头前,重新做一回母女。
养老院的拍摄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乐乐拍了三十多张合影,每一张都笑得很用力,笑到嘴巴酸了,笑到舌头干了,笑到耳朵都耷拉下来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些照片对老人们来说,可能是一生中最后一张像样的照片。他们会在过年的时候拿给孙子孙女看,会在朋友来串门的时候指给朋友看,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看。照片里的乐乐,会在那些时刻陪在他们身边。不是真的陪,是照片里的陪,但那种陪,也是一种陪。
从养老院回来之后,乐乐趴在院子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桂花树。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香,甜得有点发腻。大福趴在他旁边,泰山趴在行军床上,三狗并排,安静地待着。
“乐乐,你在想什么?”沈念端着一杯茶走出来,蹲在乐乐面前。
乐乐抬起头,看着沈念,尾巴摇了摇。他在想,他的社会实践报告——如果他有的话——应该怎么写。不是写他破了多少案子,帮了多少人,赚了多少钱。而是写他见到了多少种不同的生活。有失去主人的大福,有被欺负的巧克力,有失去孩子的大黄,有失去战友的王大爷,有失去老伴的老奶奶,有失去父亲的小光。这些生活有的悲伤,有的温暖,有的遗憾,有的圆满。但每一种生活,都值得被看见,被记住,被尊重。
乐乐探长事务所的业务范围,不知不觉地又扩大了。从“寻人、寻物、寻真相;解救被虐待动物;心理疏导;困难客户可减免,大福的朋友免费”,到现在的“陪老人拍照,不收钱,带三文鱼饼干即可”。乐乐用爪子在木牌上划拉了几下,划出了一行他自己也看不懂的字。但那行字的意思,他懂。那行字的意思是: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如果你需要一条狗陪你拍一张照片,陪你坐一会儿,陪你看一眼夕阳,我都在。
乐乐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睛。桂花树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温柔的雾,笼罩着整个院子,笼罩着每一个人,每一条狗。乐乐在这片甜香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他梦到了养老院,梦到了那些老人,梦到了他们在照片里的笑容。那些笑容有的真,有的勉强,有的带着泪,但都是真实的。真实的,就是最好的。
乐乐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他的社会实践报告,又多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