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从来没有见过雪。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住的地方冬天不下雪,只有冷雨和湿风。他对雪的所有认知都来自电视——白色的,一片一片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地上堆成厚厚的一层,可以在上面打滚、刨坑、追自己的尾巴。他每次看到电视里的雪,都会把鼻子凑到屏幕前面闻一闻,想知道雪是什么味道的。但他闻到的只有电视机的塑料味和静电的焦味,从来没有闻到过雪。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天气预报说有一股强冷空气来袭,气温会降到零度以下,可能有雨夹雪。沈念看到天气预报的时候,兴奋地跟小光说“可能要下雪了”。小光不知道雪是什么,沈念给他看了手机里的雪景照片,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等了很久,等到脖子都酸了,一片雪都没有掉下来。
“妈妈,雪什么时候来?”小光跑回屋里,鼻子冻得红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等不及了”的急切。
沈念蹲下来,帮他搓了搓冻红的手。“快了。天气预报说今晚就会下。”
小光转头看着趴在狗窝里的乐乐,跑过去,蹲在狗窝前面,双手捧着乐乐的脸。“乐乐,你见过雪吗?”
乐乐摇了摇尾巴。他没有见过,但他跟小光一样期待。不是期待雪本身,而是期待跟小光一起看雪。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加一条狗——趴在窗台上,看着白色的东西从天上飘下来,落在桂花树上,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落在“乐乐探长事务所”的小木牌上。那个画面,乐乐光是想一想,尾巴就开始摇了。
那天晚上,乐乐没有睡。他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着院子里的灯光。灯光是橘黄色的,照在桂花树上,把叶子照得透亮。天空是深灰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厚重的、像棉被一样的云。乐乐等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尾巴不摇了,久到他觉得天气预报可能骗人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白色的、小小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从天空中飘了下来。
它飘得很慢,慢到乐乐觉得它随时都会停下来,悬在半空中。但它没有停,它一直往下飘,飘过桂花树的枝头,飘过院子里的灯光,飘过“乐乐探长事务所”的小木牌,最后落在了乐乐鼻子上。
凉凉的,湿湿的,像一小滴没有味道的雨水。
乐乐没有动,就让那片雪停在自己的鼻子上。他怕一呼吸,雪就化了。他怕一眨眼,雪就飞走了。他怕一动,这个时刻就过去了。他憋着气,瞪着眼睛,看着鼻尖上那片小小的、白色的、正在慢慢融化的雪。它化了。变成了一小滴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流到了他的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凉凉的,淡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水。不是因为它甜,不是因为它香,而是因为它等了很久,从天上飘下来,穿过风,穿过云,穿过桂花树的枝头,穿过院子的灯光,落在了他的鼻子上。
乐乐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小光房间门口,用鼻子顶开门。小光已经睡着了,抱着棉花糖,手表戴在手腕上,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微的、像小猫一样的呼吸声。乐乐跳上床,用舌头舔小光的手。小光的手指动了动,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他看到乐乐蹲在自己面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乐乐,怎么了?”
乐乐用脑袋蹭了蹭小光的肩膀,然后跳下床,跑到窗台边,回头看着小光,尾巴摇了摇。小光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窗台边,踮起脚尖,往窗外看。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猛地转过头,看着乐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
“乐乐,下雪了!”
乐乐摇了摇尾巴。是的,下雪了。
小光趴在窗台上,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两个点,一个弧线——是一张笑脸。笑脸旁边,他用手指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乐乐。”乐乐看着玻璃上那两个字,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