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段写给他自己。乐乐在这段只写了一句话。

“乐乐，你是一条好狗。”

不是“你是一条聪明的狗”，不是“你是一条勇敢的狗”，不是“你是一条了不起的狗”。而是“你是一条好狗”。好，就够了。不需要聪明，不需要勇敢，不需要了不起。只需要好。对沈念好，对小光好，对大福好，对泰山好，对刘叔好，对老太太好，对外卖小哥好，对王大爷好，对大黄好，对小黑好，对养老院的老人好，对福利院的橘猫好。对他们好，就是对自己好。因为他们是他活着的理由，是他存在的意义，是他离开后还会被记住的原因。

乐乐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给每一个记得我的人”。他没有写地址，因为不需要。这封信不需要寄，它会自己到达。风会把它吹到每一个记得他的人手里，雨会把它淋湿，太阳会把它晒干，时间会把它变黄，变脆，变成碎片。但字还在，话还在，心意还在。

乐乐叼着信封，走到桂花树下。他在埋时间胶囊的地方旁边，又挖了一个坑。这次挖得很慢，挖几下就要歇一会儿，喘几口气，再挖几下。他的爪子不如以前锋利了，指甲磨秃了，爪垫也裂了，但他没有停。他想把这个坑挖得深一点，深到不会被雨水冲出来，深到不会被野猫扒出来，深到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不在了，有人挖开这里，还能看到它。

他把信封放进坑里，用爪子把土推回去，拍实，拍平。然后他趴在坑上面，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片被翻新过的泥土，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小光放学回来，看到乐乐趴在桂花树下，跑过来，蹲在他旁边，问“乐乐，你在干什么”。乐乐没有回答。他把下巴从小光的膝盖上抬起来，用脑袋蹭了蹭小光的手，然后继续看着那片泥土。

小光也看着那片泥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乐乐，你又埋了东西？”乐乐不能回答。但他可以用别的方式告诉小光。他站起来，走到小光面前，把下巴搁在小光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那意思是：我埋了一封信。不是普通的信，是告别信。是写给你的，写给沈念的，写给刘叔的，写给大福和泰山的，写给我自己的。等我不在了，你可以挖出来看。看完了，你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了。那些话，我现在说不出来，因为我不想让你哭。但我写下来了，写在这张纸上，埋在这棵树下。等你准备好了，等你不会哭的时候，挖出来看。

小光好像懂了，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摸了摸乐乐的头。“乐乐，我会记得的。就算我忘了，你也会替我记得。”

乐乐伸出舌头，在小光的手背上舔了一下。小光的手背上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晚上，乐乐趴在狗窝里，把下巴搁在记忆棉垫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那片埋着信封的泥土上。泥土被月光照得亮亮的，像撒了一层银粉。乐乐看着那片泥土，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他在想，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不在了，小光会来这里。小光会蹲在那棵桂花树下，用手挖开泥土，找出那个信封。他会打开信封，看到那张湿了又干、皱了又平、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的纸。他会看一遍，看两遍，看三遍。然后他会哭，会笑，会想起很多已经忘记了的事情。他会想起那条白色的比格犬，耳朵大大的，尾巴翘翘的，吃东西的时候会漏渣。会想起他趴在自己脚边的样子，用脑袋蹭自己手的样子，在自己哭的时候舔自己脸的样子。会想起他在学校门口等自己放学的样子，在手术室门口握着自己爪子的样子，在桂花树下埋信封的样子。

乐乐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耳朵垂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梦到了很多年以后。梦到了小光长大了，长高了，头发剪短了，下巴变尖了，手变大了。他蹲在桂花树下，用手挖开泥土，找出那个信封。他打开信封，拿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看两遍，看三遍。他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乐乐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他，尾巴轻轻地摇着。不对，乐乐已经不在了。那个蹲在小光旁边的乐乐，不是真的乐乐，是小光记忆里的乐乐。记忆里的乐乐，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他会一直蹲在小光旁边，一直仰着头，一直摇着尾巴。

乐乐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小光，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