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知道这是最后一天了。不是有人告诉他，是他的身体告诉他的。今天早上他从狗窝里爬起来的时候，后腿打了几次滑才站稳，像刚出生的小鹿，颤颤巍巍的，随时都会倒下。他的耳朵听不太清了，远处的鸟叫像是隔了一层棉花，模模糊糊的。他的眼睛看不太清了，近处的桂花树像是蒙了一层雾，影影绰绰的。但他的鼻子还灵，他闻到了桂花的甜香，闻到了排骨的肉香，闻到了小光手心的味道。这些味道，他会一直记得，就算闭上了眼睛，就算停止了呼吸，就算身体变成了泥土，他也会记得。因为味道不在鼻子里，在心里。
乐乐从狗窝里爬出来，走到院子里。太阳刚刚升起，橘红色的光照在桂花树上，把叶子照得透亮。乐乐趴在桂花树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那片埋着时间胶囊和信封的泥土。尾巴轻轻地摇着，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轻，像是在跟这片土地告别。
小光从屋里跑出来，穿着小鲸鱼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跑到乐乐面前，蹲下来，双手搂住乐乐的脖子，把脸埋在乐乐的毛里。“乐乐，早上好。”
乐乐伸出舌头，在小光的耳朵上舔了一下。小光的耳朵上有一股睡衣的味道，棉布的，暖暖的，像刚被窝里带出来的温度。乐乐舔着那股味道，心想，这是他最后一次舔小光的耳朵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舔了，而是因为他没有“明天”了。今天是他最后一天，他要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虽然他说不出来，但他可以用别的方式。
他想做的第一件事，是陪小光吃早饭。小光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牛奶泡麦片。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正要往嘴里送，看到乐乐蹲在脚边，就把勺子伸到乐乐面前。“乐乐，你吃。”乐乐低下头，把勺子里的小麦片舔走了。麦片已经被牛奶泡软了，甜甜的，奶香很浓。乐乐嚼了两下就咽了，不是因为他饿，而是因为这是小光喂他的。小光喂他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吃。
他想做的第二件事，是陪小光看动画片。小光窝在沙发里，抱着棉花糖，眼睛盯着电视。乐乐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脚面上。电视里放的还是那只猫和那只老鼠的故事，猫还是抓不到老鼠，还是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小光还是笑得前仰后合，从沙发上滚到地上，从地上滚到乐乐身上。乐乐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但没有躲。因为小光的笑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乐乐想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个画面，记住小光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的样子。他把这些刻在心里，刻在骨头里，刻在每一个细胞里。
他想做的第三件事，是陪小光去湖边。小光牵着乐乐，走在通往湖边的小路上。路两边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叶子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像在鼓掌。乐乐走得很慢，因为他走不快了。他的后腿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小光没有催他，放慢了脚步，跟着他的节奏。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但他们终于到了。
湖边还是那个样子。水还是那么清，风还是那么轻，石头还是那么圆。小光蹲在湖边，捡起一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落水的声音很小，“咚”的一声，激起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直到消失不见。小光又捡起一颗，放在乐乐面前。“乐乐，你扔。”乐乐低下头，叼起那颗石头，甩了一下头，石头飞了出去，落在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小光笑了。“乐乐，你扔得比我远。”
乐乐看着那颗石头落水的位置，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着，他想，他就像这颗石头。在这个世界上，激起了一些涟漪。那些涟漪，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传得很远，有的很快就消失了。但它们都是他留下的痕迹。他存在过的证明。
他想做的第四件事，是陪小光吃午饭。午饭是刘叔炖的排骨，红烧的，糖醋的，还有一锅排骨汤。乐乐吃了两块，不是因为他饿，而是因为这是刘叔炖的。刘叔蹲在旁边，看着乐乐吃排骨，眼眶红了。“乐乐，你多吃点。”乐乐抬起头，看着刘叔，尾巴摇了摇。他想说：我吃不下了，但我吃了两块。两块就够了。一块谢谢你，一块再见。
他想做的第五件事，是陪大福和泰山在桂花树下趴一会儿。大福趴在他左边，泰山趴在他右边。三狗并排，安静地待着。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照在它们的背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乐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感受着大福的呼吸和泰山的呼吸。大福的呼吸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泰山的呼吸很重，像远方的雷声。两种呼吸，一轻一重，像一首二重奏。乐乐听着这首二重奏，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他在想，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的音乐。不是手机录的那些声音，不是专辑里的那些曲子，而是大福和泰山的呼吸。是活着的证明。
他想做的第六件事，是陪沈念看夕阳。傍晚的时候，沈念搬了两把椅子到院子里，一把自己坐，一把放乐乐。乐乐趴在椅子上，把下巴搁在扶手上，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是橘红色的，很大，很圆，像一个巨大的橙子，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云被染成了粉色和紫色，像一幅水彩画，每一秒都在变。沈念伸出手，放在乐乐的背上，手指在他的毛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划着。那种熟悉的、温热的、属于沈念手心的温度，从乐乐的后背传到了他的心脏。
“乐乐，谢谢你。”沈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乐乐转过头，看着沈念。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哭。乐乐伸出舌头，在她的手背上舔了一下。沈念的手背上有一股眼泪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但乐乐不觉得难受，因为这是沈念为他流的眼泪。他想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沈念不需要听这些。她只需要知道，他听到了。听到了她的谢谢，听到了她的心跳，听到了她呼吸里的每一声哽咽。
他想做的第七件事，是陪小光看星星。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星星也出来了。小光躺在石桌上，头枕着双手，仰望着天空。乐乐趴在石桌下面，把下巴搁在石桌的边缘，也仰望着天空。城市的灯光还是很亮，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小光还是看得很认真，每一颗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