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走后两年,大福也走了。它走的时候,趴在那块石头旁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看着乐乐的名字。
它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我要去找乐乐了”的光。小光蹲在它旁边,摸着它的头,这一次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他已经憋了太久了,从乐乐走的那天就在憋,憋了两年。他不想憋了,哭就哭吧。
沈念蹲在他旁边,也哭了。
刘叔站在他们身后,用手背擦着眼睛。他们把大福埋在乐乐的旁边,也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写着“大福”。小光在石头旁边种了一棵桂花树,跟乐乐和泰山的那两棵一样。三棵桂花树,并排站着,像三个好朋友,像乐乐、泰山和大福。
乐乐走后三年,小光十一岁了。
他长高了很多,手变大了,脸变尖了,声音也变了。但他还是会每天去桂花树下,蹲在石头旁边,跟乐乐说话。
他说的话不一样了,以前说的是“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现在说的是“今天在学校考了多少分”。
以前说的是“明天要考试了我有点紧张”,现在说的是“明年要升学了我有点期待”。
他长大了,乐乐没有。乐乐在石头里,在树根下,在泥土中,在每一个桂花飘香的秋天。他没有长大,也不需要长大。
他是小光记忆里的乐乐,永远是那条白色的、耳朵大大的、尾巴翘翘的、吃东西会漏渣的比格犬。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会一直蹲在小光心里,一直仰着头,一直摇着尾巴。
乐乐走后五年,小光十三岁了。
他上了初中,搬去了学校宿舍,不能每天回家了。但他每个周末都会回来,回到桂花树下,坐在石头上,跟乐乐说一会儿话。
他说的话更不一样了,以前说的是“今天在学校考了多少分”,现在说的是“今天在学校交了什么朋友”。以前说的是“明年要升学了我有点期待”,现在说的是“以后要做什么我有点迷茫”。
他长大了,乐乐没有。乐乐还是那条比格犬,还是那么小,那么白,耳朵还是那么大,尾巴还是那么翘。他不会长大,也不需要长大。他是小光心里的灯塔,不管小光走多远,都能看到他。看到他的白毛在风中飘动,看到他的尾巴在月光下摇晃,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乐乐走后十年,小光十八岁了。
他考上了大学,去了很远的地方。临走那天,他来到桂花树下,蹲在石头旁边,把脸贴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不说话。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像在说话。小光觉得那是乐乐在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乐乐在后面看着他。看着他走,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离开,看着他回来。不管他走多远,不管他离开多久,乐乐都在那里。在那棵桂花树下,在那块石头旁边,在这个家的中心。
乐乐走后二十年,小光二十八岁了。
他工作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男孩,三岁,眼睛大大的,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小光给他取名叫“乐乐”。不是巧合,是故意的。他想让乐乐活在这个名字里,活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活在这个家的每一声呼唤里。
小光带着孩子回到老家的院子,蹲在桂花树下,指着那块石头,对孩子说“这是爸爸最好的朋友”。孩子蹲下来,看着石头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念了出来。“乐——乐。”他念得很慢,但很清楚。
小光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但听到自己的孩子念出“乐乐”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哭了。不是伤心,是想念。想念那条白色的比格犬,想念他趴在脚边的样子,想念他舔自己手背的温度,想念他在学校门口等自己放学的身影。
孩子看到小光哭了,伸出手,摸了摸小光的脸。
“爸爸,你别哭。乐乐在呢。”
小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乐乐在?”孩子指着桂花树,说“乐乐在树上”,指着石头,说“乐乐在石头里”,指着天空,说“乐乐在天上”。
小光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在太阳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比旁边的星星都亮。它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小光看着那颗星星,笑了。“乐乐,你在眨眼睛吗?”那颗星星闪了一下。小光又笑了。“乐乐,你听到了。”
孩子蹲在石头旁边,把小手放在“乐乐”两个字上,学着爸爸小时候的样子,把脸贴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像在说话。孩子睁开眼睛,看着小光,说了一句让小光记了很久的话。
“爸爸,乐乐说他想你。”小光蹲下来,把孩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我也想他。每天都在想。”
乐乐走了很久了。但他还在。
在桂花树的甜香里,在湖边的风里,在雪地的脚印里,在月光的银粉里,在星星的闪烁里,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里。小光记得他,沈念记得他,刘叔记得他,大福记得他,泰山记得他,老太太记得他,外卖小哥记得他,王大爷记得他,大黄记得他,小黑记得他,养老院的老人记得他,福利院的橘猫记得他。那些记得,不会消失。因为记得,就是活着。
乐乐活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里,活在他们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活在他们每一次念出他名字的瞬间。
乐乐探长事务所的小木牌还在。字已经看不清了,油漆脱落了,木板也裂了。但它还在,挂在桂花树上,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像在说:我还在,我还记得,我还在等。
等下一个春天,等下一场雪,等下一个记得乐乐的人,来到这里,蹲在桂花树下,把脸贴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听风说话。
风会说很多话,会说乐乐的故事,会说他的勇敢、他的温柔、他的爱。那些故事,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不会因为讲述者的老去而失真。
它们会一直传下去,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个孩子传到另一个孩子,从一个春天传到另一个春天。
乐乐,你听到了吗?你的故事,还在继续。你的尾巴,还在摇。你的爱,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