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也开始写笔记本了。不是金奶奶那种黑色封面的、边角磨圆了的、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的旧笔记本,而是一本新的,封面是蓝色的,很蓝,像夏天的天空,像安姐明信片上的海。她把它放在药房的架子上,跟那些被她擦过无数遍的药瓶在一起。药瓶的标签被她擦得发白,字迹模糊了,但她不需要看标签,因为她知道每一个药瓶里装着什么药、治什么病、怎么用。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因为她的身体记住了。在那些她每天整理药架、擦药瓶、把标签转到正面的日子里,她的身体记住了。现在她的身体也要记住那本笔记本,蓝色的,像夏天的天空,像安姐明信片上的海。她会记住,不是因为她的身体记住了,而是因为她的心记住了。她的心在告诉她——写吧。像金奶奶一样,像翟尤一样,把你遇到的那些猫写下来。写它们的名字,写它们的故事,写它们在暴雨中活了,在你的手心里活了。写它们叫你妈妈的那一刻,你哭了。哭完了,你笑了。笑完了,你写。写下来,就不会忘记。不会忘记,就会一直在。在你心里,在那些药瓶旁边,在那些被擦得发白的标签上,在那些你每天都会看到、摸到、闻到的地方,一直在。
苏糖写下的第一个名字,是“橘子”。不是金奶奶的大黄,不是翟尤的小黑、安安、小雪,而是她在基地里遇到的那只橘猫,胖胖的、圆圆的、像一颗南瓜。它在苏糖给它换水的时候,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叫了一声。那一声,让苏糖哭了。在药房里,在角落里,在安姐的怀里,她哭了。她哭那只橘猫叫了她妈妈,哭她在金奶奶的基地里睡行军床的那些夜晚,哭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那么久、终于走到了一个有光的地方。那个地方有金奶奶,有安姐,有翟尤,有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她是它们的妈妈了,不是人类的妈妈,是猫的妈妈。是那个会在它们饿的时候喂它们、在它们渴的时候换水、在它们生病的时候照顾它们、在它们害怕的时候蹲下来、伸出手、摸着它们的头、说“不怕,我在”的妈妈。她是这样的人了,一直都是,只是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她不想回去,因为这里很好。这里有阳光,有风,有蝴蝶。这里有她在乎的人,有她在乎的猫,有她在乎的生命。这里有她的孩子们,那些不会说话、但会用脑袋蹭她手心、会在她蹲下来的时候用尾巴绕她脚踝、会在她哭的时候在心里说“妈妈,你怎么了”的孩子们。她是它们的妈妈,它们需要她,她需要它们。这种互相需要的关系,像一根绳子,把她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让她不会飘走,不会消失,不会在某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了。
苏糖在笔记本上写道:“橘子。橘色的,公的,爱吃,爱睡,爱在阳光下打滚。它在基地里住了三年,没有人来领养它。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但它不普通,因为它会用脑袋蹭我的手心,叫我妈妈。它是我的孩子,不是人类的,是猫的。我会照顾它,在它还在基地里的时候,在它还没有找到家的时候,在它可能永远找不到家的时候,我会照顾它。不是因为它可爱,不是因为它是橘色的,不是因为它在阳光下打滚的样子很可爱。而是因为它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需要可爱,不需要特别,不需要让任何人多看一眼。它只需要在,在我身边,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中间,在它叫我妈妈的那一刻,它在。它在,我就是它的妈妈。我是,一直都是,以后也是。”
翟尤看到苏糖的笔记本的时候,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他在药房里找棉签,看到了那本蓝色的笔记本,放在架子上,跟那些药瓶在一起。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到了苏糖的字。不是金奶奶那种年轻的、直的、有力的、像刻在石头上一样的字,也不是安姐那种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一样的字。而是一种圆圆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字。她的字跟她的人一样,圆圆的,软软的,让人想捏一把。但里面的内容不圆,不软,让人想哭。他看了第一行,眼泪就掉了下来。
“今天,橘子叫我妈妈了。我哭了。不是因为它叫了我妈妈,而是因为我在那一刻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孩子了。不是人类的,是猫的。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叫妈妈,但它们会在心里叫我妈妈。我知道,因为我的心听到了。我的心在告诉我——你是妈妈了。你有孩子了。你要照顾它们,在它们还活着的时候,在它们还能感觉到阳光、风、蝴蝶的时候,照顾它们。不是因为你多厉害,而是因为你是妈妈。妈妈不需要厉害,妈妈只需要在。在它们饿的时候,在它们渴的时候,在它们生病的时候,在它们害怕的时候,在它们用脑袋蹭你手心、叫你妈妈的时候,在。你在,它们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继续活了。活到它们也老了,活够了,可以走了。走了,去那个很远的地方,在阳光很好的、风很好的、蝴蝶很好的田野上,等你。等你也老了,活够了,可以走了。等你们在那边,再见面。你还会是它们的妈妈,它们还会是你的孩子。不是人类的,是猫的。是那种在暴雨中不会转身、不会放弃、不会说‘我做不到’的妈妈。是那种在它们冷的时候暖它们、在它们饿的时候喂它们、在它们生病的时候治它们、在它们快死的时候陪着它们的妈妈。你是这样的人,一直都是,以后也是。”
翟尤的眼泪滴在苏糖的字上,把那些圆圆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字洇湿了。他没有擦,让它们流,因为他知道,苏糖不会介意。她也会哭,在她写这些字的时候,在她想起橘子叫了她妈妈的时候,在她蹲在药房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发出声音的时候,她哭了。她哭了,所以她写了。写了,所以她记住了。记住了,所以那些字在蓝色的笔记本上,在那些圆圆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笔画里,在她写下“你是妈妈了”的那一刻,永远地、不会褪色、不会消失、不会被遗忘地,存在着。翟尤合上笔记本,放回架子上,跟那些药瓶在一起。他没有告诉苏糖他看了,因为他知道,不需要告诉。她写,不是为了让他看,是为了让自己记住。他看了,是他自己的事。他哭了,也是他自己的事。他不需要告诉她,因为她在写的时候,已经知道他会看了。不是因为她有预知能力,而是因为他们是家人。家人不需要说,就能知道。他知道她会写,她知道他会看。他看了会哭,她知道。她写的时候也哭了,他知道。他们知道彼此,在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瞬间里,在那些眼泪滴在纸上的声音里,在那些圆圆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字里,他们知道彼此。他们在,在彼此的生命里,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中间,在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暴风雪的、暴雨的、阳光很好的、风很好的、蝴蝶很好的日子里,一直在。
苏糖从诊室走进药房,看到翟尤站在架子前面,手里拿着那本蓝色的笔记本。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不需要说话。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笔记本,放回架子上,跟那些药瓶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翟尤。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在一片陌生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让你觉得安心的人时,会自然流露出来的东西。
“你看了?”苏糖问。
“嗯。”
“哭了?”
“嗯。”
苏糖笑了。那种笑不是“你怎么哭了”的笑,而是那种“我也哭了”的笑。她哭过,在她写下那些字的时候,在她想起橘子叫她妈妈的时候,在她蹲在药房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发出声音的时候,她哭了。现在翟尤也哭了,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都是那种会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叫他们妈妈、爸爸的时候哭的人。都是那种会在暴雨中不会转身、不会放弃、不会说“我做不到”的人。都是那种会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些猫的名字、它们的故事、它们在暴雨中活了、在他们的手心里活了的人。他们是一样的人,一直都是,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