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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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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糖从架子上拿下那本蓝色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圆圆的,软软的,像棉花糖。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淡,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翟尤知道它不是随口说的。它是在她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的那种话。

“翟医生,你说,那些猫知道我们叫它们什么吗?知道我们叫它们橘子、小黑、安安、小雪、大黄吗?知道我们给它们起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翟尤想了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过来的。

“它们不知道。但它们知道我们在叫它们。不管我们叫它们什么,它们都知道我们在叫它们。因为我们的声音在它们心里,在那些不会说话但能感觉到的心跳里。它们听到我们的声音,就知道我们在。我们在,它们就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继续活了。活到它们也老了,活够了,可以走了。走了,去那个很远的地方,在阳光很好的、风很好的、蝴蝶很好的田野上,等我们。等我们也老了,活够了,可以走了。等我们来了,它们朝我们跑过来,用脑袋蹭我们的手心,叫我们爸爸,叫我们妈妈。它们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它们知道,那是它们在叫我们。因为我们的心听到了。心听到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一直在。在彼此的生命里,在那些不会说话但能感觉到的心跳里,在那些我们给它们起的名字里,一直在。”

苏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因为她知道,不需要擦。她哭翟尤说的那些话,哭他说“它们不知道,但它们知道我们在叫它们”,哭他说“我们的声音在它们心里”,哭他说“它们朝我们跑过来,用脑袋蹭我们的手心,叫我们爸爸,叫我们妈妈”。她哭,因为她知道,那是真的。在她每一次叫橘子的时候,在它用脑袋蹭她手心、叫她妈妈的时候,那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它心里,它的声音在她心里。它们互相听到了,所以它们互相在。在彼此的生命里,在那些不会说话但能感觉到的心跳里,在那些她写在蓝色笔记本上的、圆圆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字里,一直在。

那天晚上,翟尤躺在床上,安安在他枕头旁边打呼噜,小黑蜷在他脚边,小雪在笼子里翻了个身。三个呼吸声,三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他在那首三重奏里,想着苏糖的笔记本。蓝色的,像夏天的天空,像安姐明信片上的海。她在上面写了橘子的名字,写了它叫她妈妈的那一刻,写了她在药房的角落里哭了。她写了,所以她记住了。她记住了,所以橘子会在她心里,在那些她每天都会看到、摸到、闻到的地方,在那些药瓶旁边,在那些被擦得发白的标签上,在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位置上,一直在。不是因为它可爱,不是因为它橘色,不是因为它会在阳光下打滚的样子很可爱。而是因为它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需要可爱,不需要特别,不需要让任何人多看一眼。它只需要在,在她身边,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中间,在它叫她妈妈的那一刻,它在。它在,她就是它的妈妈。她是,一直都是,以后也是。

翟尤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形状没变,还是摊开的样子。他看着它,觉得它在看他。不是那种被动的、无生命的、只是恰好朝向他的方向的“看”,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审视和确认意味的注视。好像那只水渍画出来的猫,在问他一个问题——“苏糖也开始写笔记本了。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翟尤想了想这个问题,在心里回答了一个词。不是“欣慰”,不是“高兴”,不是“她长大了”。那个词是——“传。”传承的“传”。金奶奶传给了他,他传给了苏糖。苏糖会传给下一个,下一个会传给下下个。一代一代,生生不息。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会一直有人照顾。不是他一个人,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无数个像今天一样的日子里,做着同样的事。给猫喂食、换水、清理猫砂盆、打针、喂药、摸头。这些事很小,很琐碎,很不起眼,但它们加起来,就是一条命。一条从暴雨中活过来的命,一条从病痛中挣扎过来的命,一条从孤独中走出来的命。那些命,在他们的手心里,在金奶奶的笔记本里,在苏糖的笔记本里,在那些不会说话但能感觉到的心跳里,活着。活到它们也老了,活够了,可以走了。走了,去那个很远的地方,在阳光很好的、风很好的、蝴蝶很好的田野上,等他们。等他们也老了,活够了,可以走了。等他们来了,它们朝他们跑过来,用脑袋蹭他们的手心,叫他们爸爸,叫他们妈妈。他们会在,在它们每一次叫他们的时候,在它们每一次蹭他们手心的触感里,在它们每一次在他们心里活着的时候。他们会一直在,因为它们需要他们。它们需要他们,所以他们在。他们在,所以它们活着。它们活着,所以他们是爸爸,是妈妈。

翟尤闭上眼睛,在那个“传”字里,沉入了睡眠。梦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画面——苏糖坐在药房的地上,背靠着药架,膝盖上放着那本蓝色的笔记本。她在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她写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在记下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在它们还活着的时候,在它们还能感觉到阳光、风、蝴蝶的时候,记下它们。不是怕忘记,而是怕它们不知道,有人记得它们。她记得,在那些圆圆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字里,在那些她写下“橘子叫我妈妈了”的瞬间里,她记得。她会一直记得,因为她是它们的妈妈。不是人类的妈妈,是猫的妈妈。是那个会在它们饿的时候喂它们、在它们渴的时候换水、在它们生病的时候照顾它们、在它们害怕的时候蹲下来、伸出手、摸着它们的头、说“不怕,我在”的妈妈。她是这样的人,一直都是,以后也是。

翟尤在梦里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因为他知道,苏糖会继续写。写很多本,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粉色的。每一本都会写满那些猫的名字,它们的故事,它们在暴雨中活了,在她的手心里活了。她会写,因为她不想忘记。不想忘记那些猫,不想忘记它们叫她妈妈的那一刻,不想忘记她在药房的角落里哭了。她哭了,所以她写了。写了,所以她记住了。记住了,所以那些猫会一直活着。不是在那片阳光很好的、风很好的、蝴蝶很好的田野上,是在她的心里。在她心里那片永远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离开的田野上,在那些圆圆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字里,在那些她写下“你是妈妈了”的瞬间里,它们会在那里,在阳光下,在风里,在蝴蝶飞来飞去的地方,等她。她来了,它们就朝她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心,叫她妈妈。她会在,在它们每一次叫她的时候,在它们每一次蹭她手心的触感里,在它们每一次在她心里活着的时候。她会一直在,因为它们需要她。它们需要她,所以她在。她在,所以它们活着。它们活着,所以她是妈妈。她是妈妈,不是人类的妈妈,是猫的妈妈。是那个在暴雨中不会转身、不会放弃、不会说“我做不到”的妈妈。是那个在它们冷的时候暖它们、在它们饿的时候喂它们、在它们生病的时候治它们、在它们快死的时候陪着它们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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