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奶奶平躺在床,头上扎了三根针。
孙济生轻捻针尾,微转几下后平稳拔出,将针放在一旁帕子上,随后擦了擦手,又为纪奶奶号脉。
“脉象微弱,随时会有危险,”他眉头微簇,缓缓睁眼道:“这些药只能解燃眉之急,还不告诉小苒吗?”
孙济生第一次为纪奶奶诊脉后,就知道这病确实治不了,当时他看到纪奶奶的眼色,便没有说出实情。
纪奶奶慢慢坐起,摇摇头说:“让他这段日子过得轻松些吧,刚知道他爹没了,我又得了病,我怕他接受不了。”
孙济生虽然与纪苒相处时间不长,但能看出来他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孩子,他不赞同纪奶奶的做法:“若是不提早说,来日你突然离开,对他是更大的打击。”
纪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孙先生,多谢您帮我瞒着,也多谢您能让我正常的多活一段时间。”
“都是份内之事,不必放在心上,”孙济生看她坚持如此,叹口气道:“近来若有其他不舒服,一定及时告诉我,好调整药方。”
送走孙济生,纪奶奶拿起枕边的东西,继续缝制。她也很纠结,若是告诉纪苒,那他就是数着日子,一天比一天痛苦;不告诉他,也许还能过好这个年。
腊月二十四,纪苒不等奶奶叫,就已经醒了。
“今天冷的很,多穿些。”纪奶奶拿出小夹袄要给他套上。
纪苒乖乖伸胳膊,“奶奶,今日我负责打扫房子,你歇着就行。”
“有小苒在,奶奶什么都不操心。”纪奶奶看他像个小大人,大包大揽。
说是纪苒打扫,其实柳成和方回昨日就答应来帮忙。有两个男人在,房梁、椽子、墙角的尘网扫起来就简单多了,从上到下,依次掸去墙面灰尘,又将柜顶、桌椅、床底擦净,最后从里到外,把“晦气”赶出大门。
往年纪奶奶还要拆洗被褥,如今力不从心,只指挥三人把被褥晾在院里晒一晒。吃过午饭,洗净所有锅碗,三人开始扫庭院。
纪苒突然想起灶房的门没关,忙去关门,前几天买回来的肉还吊在窗口,可不能被耗子占了便宜。
柳成正扫大门前的台阶,听见灶房里传来一声怒喝,他探了探头,就见纪苒追打着一只狸花跑出来。
“你个贼猫!”
那狸花猫身形灵巧,一个窜身就上了院墙,下巴微抬,朝人喵喵叫。纪苒更气了:“小偷,你下来!”
小偷猫甩甩尾巴,转身留下一个嘲讽的身影。
纪奶奶开门,墙边只剩气个倒仰的纪苒,她看着孙子活泼的模样,不自觉笑了,准备走近时,眼前一黑,她连忙扶住门框缓了缓。
时间飞快,一眨眼到除夕,王秀做好年夜饭就回家团聚去了。
小桌上,纪奶奶端起茶杯说几句吉祥话,又感谢孙济生、柳成、方回这些天对祖孙俩的帮助,便让大家开吃。
吃过饭,柳成三人留在纪家守岁,炉子填满碳,屋里一点都不冷。
孙济生捡着这些年治病的趣事,给众人讲。
他在南原游历的一次,有一位唇焦口燥、精神萎靡的病人求上门来。诊断后,发现他就是热邪伤津、体虚便秘,不过病人太过虚弱,用泻药反而不行。
纪苒好奇道:“那您后来用什么方法治的?”
孙济生微微一笑继续讲,他将蜂蜜放入铜碗,在微火上不断搅动,直至蜂蜜变成粘稠的团块。然后教给那人,让其将团块捏成一头稍尖的细条状,塞入□□,一会儿就会见效。(1)
“这可不好塞吧。”柳成端起身旁的红糖水。
孙济生说:“确实,那人不得要领,是方回帮忙的。”
“先生,您说好不提此事的,”方回想起来就皱鼻子:“我跟那病人说,有便意就及时去茅厕,结果他拉了我一床。”
柳成一口水喷出去,笑得咳嗽起来。
纪苒听得高兴,转头跟纪奶奶说话,看到她半阖着眼,问:“奶奶是困了吗?”
孙济生一看,就发现她有些疲惫,脸色不好,忙让她去休息。
纪奶奶回神,说:“没事,白天有些累了,歇一歇就好。”说完慢慢起身,向床边走去,刚走两步,她突然觉得有些晕。
纪苒注意到她脚步虚浮,赶紧站起来要扶她,就见纪奶奶晃了晃,倒向一边。
“奶奶!”
柳成眼急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大娘小心!”,他接住纪奶奶,却发现人已经昏迷。
把纪奶奶转移到床上,孙济生赶忙搭脉,片刻后他看向纪苒,眼神悲伤:“孩子,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你,你奶奶撑不了太久了。”
听完孙济生的话,纪苒才知道,原来奶奶病情并未好转,没有表现出来是因为孙先生用了特殊药物,为了维护这颗拳拳爱护之心。
纪苒看着奶奶紧闭双眼,头上插着数根银针,眼泪毫无预计地砸下来,他攥着拳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直到拔去最后一根针,纪奶奶终于醒来,微微转头,看到孙子泪流满面,知道瞒不下去了,她抬起胳膊,想要摸摸纪苒,伸到一半时掉落。
纪苒抓住她的手,哽咽出奶奶二字,将呜咽憋在喉咙,再说不出话来。
自除夕过后,纪奶奶便很难起身,整日躺在床上,纪苒想让她剩下的时间快快乐乐,时不时讲些新鲜事,买些有趣玩意儿,再不在她面前表现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