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你看这件衣服怎么样？”纪苒高高举过头顶给她看，褐色的交领夹袄，绣着缠枝莲，外搭素色罩衫，这是一件寿衣。

纪奶奶摩挲几下衣摆，笑道：“好看，我们小苒眼光好，选的衣服也合奶奶心意。”

纪苒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奶奶你喜欢就行。”

看出孙子憋着伤心，纪奶奶说：“人都有这一天，我是提前和你爷，你爹娘团聚去了，只是放心不下你。”

她招招手让纪苒近前：“秦将军已经答应我，带你去京城，高门侯府，要时时注意，我们小苒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以秦毅的人品他一定能护你周全。”

纪苒抱住奶奶说：“奶奶你放心，我一定能照顾好我自己。”

病发展得太快，孙济生尽全力，还是没能多留纪奶奶一段时间。

未出正月，纪奶奶大限将至，整日昏迷，纪苒守在床边，已经一日不敢合眼。柳成劝他休息一会儿，纪苒僵持着扒住床沿，说：“不，我要看着奶奶。”

“我保证只要一有动静就叫你，小苒听话，你太小了，身体熬不住的。”

纪苒摇摇头，不再说话，柳成便跟他一起坐着。

凌晨，他终于坚持不住，窝在纪奶奶脚边睡着了，柳成将他抱起放在旁边临时搭的床上，疼惜地看着他，又继续守在屋里。

纪奶奶偶尔会清醒一下，醒来第一句话总是：“秦将军来了吗？”第二句就问：“小苒呢？”

孙济生说纪奶奶身体已经到极限，她坚持得很痛苦，撑着这口气，是还没把小苒交待好，无法放心离开。

柳成早已飞鸽传书回雍京，秦毅走前交待过，纪家若有大事，一定要告诉他。

纪奶奶昏迷的第五天，飞鸽传书的第二十天，屋里烛火明明暗暗，方回重新点了一支放在桌上，忽然隐约听到蹄声，由远及近，屋外马声长嘶，已到大门前。

纪苒听到一声“将军”，回头一看，秦毅推门进来。

秦毅风尘仆仆，三两步走到床边，纪奶奶仿佛有感应，睁开眼道：“秦将军，你终于来了。”

“大娘，我来迟了。”秦毅半跪在床前沉声道。

“小苒，”纪奶奶看向纪苒说：“给秦将军跪下，磕头。”

纪苒听话跪在秦毅面前，秦毅伸手去扶：“这是做什么？”

纪奶奶缓了缓说：“秦将军，今日我将小苒托付给你，希望你看在我儿子救你一命的份上，认他为义子，好好待他。”

秦毅听到这话便站定，任由纪苒磕完头，将他扶起，郑重看向纪奶奶道：“大娘，我发誓，从今以后待小苒如亲子，尽我所能让他安稳过完这一生。”

纪奶奶安心了，她又看向纪苒：“小苒，奶奶走了后，不要难过，要好好照顾自己，奶奶只希望你平安长大，永远快快乐乐的。”

“奶奶，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的！”纪苒肩头颤抖，泪水淌了满脸。

说完这些话，纪奶奶耗尽所有力气，她胸口微弱起伏几下，最后不舍看了一眼纪苒。

一根烛火颤巍巍晃了晃，静静熄灭了。

“奶奶！”纪苒跪伏在床前，崩溃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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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奶奶埋在城郊北坡，与纪爷爷合葬，出殡这天，北风呼啸，好似老天也可怜这一生悲苦的人，为其伤心。

纪苒跪在坟包前，将黄纸投入火中。来到这异乡无根无脉，有幸托身小苒，享了这一场祖孙情，纪奶奶是前世今生唯一对他这么好的人，如果没有纪奶奶，他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奶奶对不起，我是个胆小鬼，不敢说出我其实不是小苒，只是一个孤魂，”他心里默默道：“小苒，很抱歉以你的身份继续活着，我一定会努力，替你光耀纪家门楣。”

“小苒，回去吧。”身旁秦毅伸出手道。

纪苒最后磕了三头说：“奶奶，我会回来看你的。”一阵风吹过，熄灭的灰烬盘旋而起，像在跟纪苒告别。

随秦毅回京前，纪苒去找刘秀才退学。

刘秀才知道纪奶奶去世了，安慰他道：“逝者已矣，生者更要珍重自身，若一味沉湎悲戚，反倒让你奶奶不安。来日若有机会，还是要继续进学，不要荒废自己的天赋。”

纪苒点头称好。

出发的一大早，李家来送他，大虎拍拍他肩膀说：“小苒，去了京城要照顾好自己。”

二虎踌躇半天，拿出身后的木剑：“小苒，这个你拿着，希望你别忘了我，等我长大了就去雍京找你。”

纪苒轻轻一笑：“谢谢你二虎，我不会忘记你的。”

刘云娘抹抹泪，最后抱住纪苒，“小苒，要好好的，到了京城给婶子寄封信。”

她把一个包袱塞给纪苒，说：“这是婶子做的点心，路上饿了吃，走吧。”

纪苒最后看了眼纪家小院，柳成坐在车前，轻抖缰绳，载着纪苒去往雍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