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
王丽把整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她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房寨。
“房寨,谢谢你。”
“别谢了,你都说了几百遍了。”
“这次不一样。”王丽说,“这次是谢谢你这些年照顾小月。没有你,她不会长这么好。”
房寨没说话。
他想起小月第一次来店里的样子,穿着旧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都白了。
她说“我饿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现在的小月不一样了,她穿着新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着新书包,笑着说“叔叔我来了”。她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懂事、善良、有梦想。
“她本来就好。”房寨说,“不是我照顾的。”
王丽看着他,眼眶红了。她站起来,走到房寨面前,抱了抱他。很轻,很短,像风吹过。
“我走了。”她说。
“好。”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房寨一眼,然后走了。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本记账本从文件柜里拿出来。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开店第一天,净赚820。旁边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画的。他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他又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奶奶摔了,回老家。旁边画了一个哭脸,也是歪歪扭扭的。他看着那个哭脸,眼眶红了。
他又翻到后面一页,上面写着:房贷还完。旁边画了一个太阳。他看着那个太阳,笑了。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没什么特别的。旁边画了一个月亮。他看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他把记账本合上,放回文件柜里。
柜子里整整齐齐的,发票、收据、名片、请柬、小月的画、张建国的对联、客人们写的纸条、学员们送的东西、电视台的名片、投资人的名片、老吴的信,分门别类地放好。
他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给小月存的钱。他摸了摸那个信封,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的人不多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又消失在远处。他骑上三轮车,往家的方向去。
到了小区楼下,他锁了车,上了楼。家里很安静,没有奶奶的声音,没有电视的声音,只有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翻开手机。
群里还有人没睡,在聊天。有人在说今天的面咸了,有人在说明天的菜单,有人在发红包。房寨看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有新品,蛋炒饭。”
群里的人秒回:“寨哥儿,蛋炒饭不是天天有吗?”
房寨笑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是六年前那个味道。”
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炸了。
“六年前?是摆摊时候那个味道吗?”
“寨哥儿,你终于要重现那个味道了!”
“我明天第一个去!”
“我从外地赶回来,你给我留一份!”
房寨看着这些消息,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窗外有风吹过,很轻,很柔。
远处有虫在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的画面。
摆摊时被城管赶,在医院门口煮阳春面,在夜市卖铁板鱿鱼,在出租屋里试做煲仔饭,开店第一天的慌乱,小月第一次来店里的样子,王丽在病床上喝汤的样子,张建国第一次叫“寨哥”的样子,奶奶站在村口送他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要做蛋炒饭,六年前那个味道。不是系统给的配方,是他自己的配方,是他在那个破推车上、在那些深夜里、在那些饿着肚子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那个味道,让很多人哭了,也让很多人笑了。
那个味道,是他的起点。
也是他的归处。
房寨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风继续吹着,远处的虫继续叫着。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那条线很细,很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路。
一条走了六年的路。
一条还会继续走下去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