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周,房寨站在新店门口,看着招牌发了很久的呆。
“寨哥儿”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写的,六年前写的。
六年来,这三个字从纸板移到木板,从木板移到铁皮,从铁皮移到灯箱,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但字的形状没变,还是那个样子,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学生写的。
有人说过他字丑,建议找个设计师重新设计一下,他没改。
不是懒,是不想改。
这三个字是他写的,是六年前的房寨写的,是那个推着破推车在街上摆摊的房寨写的。他不想把那个自己抹掉。
张建国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寨哥,想什么呢?”
“想这些年。”
张建国没说话,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他不常抽烟,偶尔抽一根,大概是有心事的时候才抽。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建国,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了。”
“五年了。”房寨重复了一遍,“真快。”
“嗯,真快。”
房寨转过身,回了店里。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不是周年庆,不是生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但他觉得今天应该做点什么。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昨天他翻了那本记账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六年的日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放电影一样。
也许是因为昨天他接到奶奶的电话,奶奶说“你爷爷托梦给我了,说他在那边挺好的”。
也许是因为昨天小月画了一幅新画,画的是一个很大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群人,每个人都有名字,每个人的脸上都笑着。画的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旁边写着两个字:师傅。
他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点着了火。
火很旺,蓝色的火焰蹿得老高。锅里的油热了,他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
他炒菜的动作很熟练,锅铲在手里翻飞,菜在锅里翻腾,盐、糖、酱油、醋,一样一样地加,不用量,手就是量。
他炒菜的时候不想别的事,只想着锅里的菜,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本事。
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很多人。有老客人,有学员,有从外地赶来的,有看了电视找过来的。
他们坐在店里,吃着面,喝着汤,聊着天。有人喊“寨哥儿,再来一碗”,有人喊“老板,今天的汤真好喝”,有人喊“师傅,我下周就开店了,你来不来”。
房寨在厨房里应着,声音很大,但很温和。
小月放学后来店里。
她十五岁了,上高中了,长成大姑娘了,个子快赶上房寨了,头发披着,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店门口,像一幅画。她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叔叔,我来帮忙。”
“好,你把那桌收拾一下。”
小月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她擦得很认真,每一张桌子都擦得很干净,连桌腿都擦。她干活的样子像周阿姨,细致、耐心、不偷懒。
张建国从厨房里出来,看着小月,嘴角带着笑。
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精神很好,每天在厨房里忙活,从早到晚,不喊累。有人劝他退休,他说“退了干嘛,在家等死啊”。
下午的时候,房寨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村干部打来的,说村里的养老院扩建了,多收了几个老人,问他能不能再捐点钱。房寨说能,问要多少,村干部说三万。房寨说行,明天转过去。
挂了电话,房寨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阳光很好,照在招牌上,“寨哥儿”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很亮,很远都能看到。
他想起六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刚签下房贷合同,每个月工资刚到账就被划走,连一顿饭都吃不起。
他每天晚上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一闪一闪的,像在问他“你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还贷,还要活着。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能撑很久。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奶奶,有张建国,有小月,有王丽,有阿坤,有周阿姨,有小赵,有小陈,有几百个学员,有几千个客人。
他们在他身后,在他旁边,在他前面。他往前走的时候,他们也在走。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王丽。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李哥,没带小月。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比以前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看起来年轻了不少。她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点了一碗阳春面。
房寨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碗面,放在她面前。
“好久不见。”王丽说。
“好久不见。”
王丽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嚼了嚼,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房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