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看着那份记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两个半月前,城东垃圾站,几个垃圾桶。这跟后面那些案件比起来太小了,小到不像是同一个人干的。但如果是同一个人,他的第一次作案为什么要选择这么小的一件事?是为了试探,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周明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裴凌,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上次一样温和,带着那种大学讲师式的文质彬彬。
“裴凌,又见面了。”周明远说,“陈队,这是你要的城东那几个案子的补充材料。”
陈岚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快。
“城东分局那边怎么回事?这几份报告写得太潦草了,关键信息都是缺失的。起火点的精确位置呢?助燃剂的化验结果呢?现场周边的监控筛查记录呢?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表情依然温和,但裴凌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城东那边最近人手紧张,这个案子又不是他们辖区最优先的,可能就……”
“人手紧张不是借口。”陈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纵火案不是小偷小摸,烧的是房子,是人的命。明天你去城东一趟,跟那边的负责人谈谈,让他们把缺的材料补上来。”
周明远点了点头,看了裴凌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你看,我就说陈队不好相处吧”的意思。裴凌没回应,他在想另一件事。城东垃圾站的第一次纵火,如果那不是第一次,而是第零次呢?如果在那之前还有更早的、更小的、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火呢?一个纵火犯不会突然就开始烧房子,他一定有一个漫长的、循序渐进的过程,从小火到大火,从烧物到烧人。那些更小的火,也许被当成了意外,也许根本没有人报过警。
“陈队,我想查一下更早的火灾记录。”裴凌说,“比第一起更早的,可能被当成意外处理的那种。”
陈岚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又出现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她对裴凌说:“消防总队那边有过去半年所有火灾的接警记录,我已经让人去调了。明天能到。”
裴凌点了点头。陈岚比他想的要快,他刚想到的东西,她已经想到了,而且已经在做了。这个女人能当省厅刑侦总队的队长,不是靠运气。
“你今天先把这些资料看完,”陈岚指了指那摞文件夹,“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
裴凌抱着那摞文件夹,在陈岚办公室外面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开始一份一份地看。十四起案件,每一起都有几十页的材料,现场照片、勘查记录、鉴定报告、走访记录,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没有放过,遇到重要的信息就用笔在本子上记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暖黄。办公室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去吃饭了,有人回来了,有人下班走了。裴凌一直坐在那张桌子前面,一动没动,像一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机器,不停地读,不停地记,不停地想。
他看到第五起案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这起案件发生在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起火点是楼道里的一个杂物堆。消防部门的鉴定报告说,助燃剂是汽油,起火点附近发现了一个被烧焦的塑料瓶。塑料瓶的牌子是一种很便宜的饮料,在城北的老街小卖部里很常见,但在城南不太常见。
裴凌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塑料瓶的牌子,饮料的品牌,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但串联起来可能会指向某个特定的区域,甚至某个特定的商店。
他继续往下看。第七起案件,起火点附近也发现了一个类似的塑料瓶,同一个牌子。第九起,又有。十二起,也有。这些塑料瓶不是偶然出现的,是纵火犯带来的,是他用来装助燃剂的容器。他每次都用同一个牌子的饮料瓶,这说明他要么对这个牌子有特殊的偏好,要么他每次都从同一个地方买这种饮料。
裴凌在本子上写下了那个饮料的名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窗外的天黑了。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裴凌和几个还在加班的。走廊里的灯也关了大半,只有裴凌头顶上那盏还亮着,白炽灯的光照在那些文件上,照得纸面发白。
裴凌揉了揉眼睛,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多了。他在这里坐了将近七个小时,看了十四起案件的资料,做了几十页的笔记。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拿起本子,走到陈岚的办公室门口。灯还亮着,陈岚还在,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圈深色的咖啡渍。
“陈队,我有些想法。”
陈岚抬起头看着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
裴凌翻开本子,把他发现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说出来。塑料瓶的规律,助燃剂的变化趋势,作案时间的间隔规律,目标类型的变化规律。他说得很慢,但每个点都踩得很准,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方向。
陈岚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裴凌,目光里那种冷冰冰的东西少了一些,多了点别的。
“你说的这些,有些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有些还没有。”陈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把裴凌提到的几个关键点写在了白板上,“塑料瓶这个细节很有价值。明天我让人去查这个牌子的饮料在城北的销售渠道,也许能锁定嫌疑人经常出没的区域。”
裴凌点了点头,看着白板上那些新写上去的字。塑料瓶,汽油,凌晨作案,老旧小区,助燃剂变化趋势。这些关键词在白板上排成一排,像是一串等待被解开的密码。
“你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陈岚说,“明天材料到了,你继续跟。”
裴凌收拾好东西,出了省厅的大楼。夜晚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那些案件信息还在转,停不下来。塑料瓶、汽油、凌晨的楼道、黑色的烟熏痕迹、塑料瓶、汽油、凌晨的楼道——像一个打不破的循环,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他打了个车回家,在车上把本子又翻了一遍。那些被他圈出来的关键词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码。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塑料瓶的规律他发现了,但为什么是那个牌子?那个牌子不是最便宜的,也不是最容易买到的,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那个纵火犯每次都选择它?
也许没有特别的地方。也许只是因为,他第一次用的就是这个牌子,然后就习惯了。纵火犯是一种极度依赖习惯的生物,他们的每一个步骤都会重复,每一次作案都是上一次的复制。找到那个习惯,就找到了他。
裴凌把本子合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在城市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橘黄色的光在他的眼皮上留下一片一片的光影。
他想到明天还要去省厅,还要看更多的材料,还要做更多的分析。他想到那个纵火犯此刻也许正走在某条街上,也许正站在某个小区的楼道里,也许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个装满汽油的塑料瓶。
裴凌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哄孩子、在吵架、在睡觉。没有人知道,在这些灯光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准备点燃下一把火。
司机把车停在了裴凌住的那个路口。裴凌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在天上的几粒芝麻。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他想的要难得多。
十四起案件,两个月,三个城区。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纵火犯,一个在黑暗中等待的手,一瓶随时会被点燃的汽油。他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找到那个人,阻止他。
裴凌走上楼,开门,进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脑子里那些案件信息还在转,但他太累了,累到那些信息都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晕开了,线条看不清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在黑暗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点火光,很小,很亮,像是一颗星星落到了地上。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片火海,烧红了半边天。
裴凌在火海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远处,面朝着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裴凌知道,他在笑。
裴凌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但他知道,他停不下来。那个纵火犯也停不下来。他们都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一个在追,一个在跑,谁先停下,谁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