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岚正在看自己的那份记录,眉头皱得很紧,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东西。裴凌把本子放在她面前,指着那三条记录说:“陈队,这三起可能比我们之前认为的第一起更早。”
陈岚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等了几秒后说:“城北分局吗?我是省厅陈岚。三个月前城中村那两起火灾,你们当时是谁出的警?卷宗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岚“嗯”了几声,说了句“尽快找到送到省厅来”,然后挂了电话。
“那两起当时当成意外处理了,没有立案。”陈岚说,“但出警记录和现场照片应该还在,我让他们去找了。”
裴凌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继续翻那份记录。他翻完了剩下的部分,又在最后几页找到了两条类似的记录,一条在城南,一条在城东,时间都在两个半月到三个月之间。起火原因写的都是“待查”或者“不明”,没有后续的说明。这些火灾太小了,小到没有人把它们当成一回事,没有人把它们跟后来的纵火案联系起来。
但如果把它们串在一起,一条清晰的轨迹就浮现出来了。三个半月前,城中村,第一把火。三个月前,城中村,第二把火。两个半月前,垃圾站,第三把火。然后是自行车棚,废弃仓库,居民楼道。每一步都在升级,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靠近人。他在练习,在试探,在一步步地走向他真正想要的目标。
裴凌把这些火灾的时间、地点、起火点都标在了地图上。三个半月前的那把火在城北的一个城中村,三个月前的那把火在同一个城中村的另一个位置,两个半月前的那把火在城北垃圾站,然后是自行车棚、废弃仓库、居民楼道。
所有的点都在城北,都在同一个大致的范围内。这个人没有跨区域作案,那些城南和城东的案件不是他干的。是有人模仿他,有人在借他的火,烧自己的东西。
裴凌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陈岚。陈岚看着地图上那些集中在城北的点,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城南和城东那些案子不是他干的?”陈岚问。
“手法不一样。”裴凌指着本子上记录的细节,“城南和城东的案子用的是酒精,不是汽油。起火点也不一样,城北的案子起火点都在建筑物的角落或者楼道拐角处,城南和城东的案子起火点更随意,有的甚至在路中间。这不是同一个人,这是一个模仿者,或者多个模仿者。”
陈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她看着地图,目光在那些城北的点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排查范围可以大大缩小了。集中在城北,集中在那个城中村周边。”
裴凌点了点头。城中村,三个半月前那两把火的发生地。那是一个叫“柳塘”的城中村,在城北的东北角,是一个很乱的地方,房租便宜,人员复杂,什么人都有。那个人第一次放火就是在柳塘村,第二次也是。他生活或者工作在柳塘村附近,他对那个地方非常熟悉,熟悉到可以在凌晨的黑夜里自如地穿行,不被任何人发现。
“陈队,我想去柳塘村看看。”裴凌说。
陈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又来了”。
“你一个人去?”
“先去看看环境,不接触任何人。”
陈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裴凌收拾好东西,出了省厅的大门,打了辆车往城北的东北角去。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宽阔的大马路拐进了窄窄的小巷子,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新楼变成了旧楼,从整洁变成了杂乱。
柳塘村到了。
裴凌付了钱下车,站在村口,看着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说是村,其实就是一个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距离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头顶上是各种颜色的遮雨棚和晾衣绳,晾衣绳上挂满了床单和衣服,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面面五颜六色的旗帜。地面坑坑洼洼的,有积水,有垃圾,有从不知哪里流出来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炒菜的油烟味,下水道的腐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裴凌沿着村里的主路往里走。说是主路,其实也就两米多宽,两边全是各种小店,小超市、小饭馆、理发店、手机维修店、彩票店,招牌五颜六色的,有些还亮着灯,有些已经灭了。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有一两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把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每一栋楼都记在了脑子里。他走到了三个月前那两把火的发生地——一栋四层的自建房和它旁边的垃圾堆放点。自建房的外墙被熏黑了一大片,虽然已经过去三个月了,那些黑色的痕迹还在,像是烙在墙上的伤疤,怎么洗都洗不掉。
裴凌站在那栋楼前面,仰头看着那些黑色的烟熏痕迹。三楼、四楼的窗户都被熏黑了,窗框变了形,玻璃碎了,用塑料布和胶带临时糊着。楼下的垃圾堆放点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电动车,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地玩。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象着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凌晨,所有人都睡了。一个人从某条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瓶,瓶子里装着汽油。他走到这栋楼下面,把汽油倒在垃圾堆上,然后点燃了一根火柴。火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汽油上,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火越烧越大,看着黑色的烟雾爬上墙壁,钻进窗户。他听到了有人喊叫的声音,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听到了消防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直到火被扑灭。
他在笑。
裴凌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幅黑暗中的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然后转身离开了那栋楼。他沿着村里的主路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子的另一头,看到了一家小超市。超市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冰柜里放着各种饮料。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冰露矿泉水整整齐齐地码在最下面一层,一瓶一块钱。
他站起来,走进超市。超市不大,货架之间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用手机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整个超市都能听到。裴凌在货架上随手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前付钱。
“老板,你们这个冰露卖得好吗?”裴凌一边扫码付钱一边问。
中年女人头都没抬,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还行吧,一块钱一瓶,便宜,附近工地上的工人买得多。”
“这附近有工地?”
中年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往东走两百米,有个楼盘在盖,好多工人在那边。你要是找人可以去那边问问。”
裴凌谢了她,出了超市,往东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果然看到一个工地,围挡上写着“翡翠湾二期”几个大字。工地的规模不小,里面有几栋楼已经盖了十来层了,塔吊在高空中缓慢地旋转着。工地的门口有一个小卖部,也是卖饮料、泡面、香烟之类的东西,门口坐着一群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在吃午饭,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是米饭和菜。
裴凌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这些工人,每天在工地上干活,身体累,出汗多,需要大量的水。一块钱一瓶的冰露对他们来说是最划算的选择,买一箱放在工棚里,随时喝,喝完瓶子随手就扔了。那些塑料瓶子,有些被收走了,有些没有被收走,散落在工棚的各个角落,谁都可以拿走。
如果那个纵火犯是这些工人中的一员,或者跟这个工地有某种关系,那他获取塑料瓶的渠道就太方便了。他每天都能接触到大量的冰露瓶子,随手拿一个,灌上汽油,就是现成的□□。
裴凌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些吃饭的工人,一个个看过去。几十个人,高矮胖瘦,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穿着差不多的工装,戴着差不多的安全帽,脸上都是差不多的疲惫和麻木。他看不出谁有问题,谁没有问題。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这些人中间的某个地方,或者在他们的生活圈子里,或者在他们身边的人里。
手机震了一下。裴凌掏出手机,是陈岚发来的消息:“城北分局找到那两个火灾的卷宗了,下午送到省厅。你先回来。”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工地,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走出柳塘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他的身后静静地躺着,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呼吸缓慢而沉重。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像野兽的鳞片,那些窄窄的巷子像野兽的血管,那个人就藏在某一条血管的深处,等着天黑,等着夜深,等着所有人睡着。
裴凌站在村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有油烟的味道,有秋天干燥的气息。他把这口气慢慢地吐出来,感觉胸腔里的那团火被压下去了一点,但没有灭。那团火还会再烧起来的,在某个深夜,在某个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在某个人毫不知情地睡着的时候。
他必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找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