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林青云会变成那样?
他的腿还软着,强撑着支起身子,食指不太熟练的转动,他下意识觉得这根指头已经被咬掉了,因此总想确认一下。
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脑海里有一片汪洋在在荡漾,浪花打在他的思绪上,整个人像乘着一叶孤舟。
林东阳扶着床沿踉跄起身,他嘴唇抖的厉害,指尖也颤,狠狠闭了闭眼睛。
都是什么梦啊。
他伸手掀开了房间里的窗帘,想望一望城市的夜景,失眠的时候他总这样做。
预想中的、如往常一样的灯红酒绿没能照进来铺满整个房间,而是被挡住了,只能从边边角角渗进来。
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巨大的鸟。
一只拥有他不熟悉的面庞的鸟。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他被不知名的恐惧定在原地,连吞咽都变得艰难,面前的巨鸟转动着灵活的眼珠,忽然笑了。
嘴角向后咧到极致,露出嘴里那一口尖牙,眼球突出,兴奋到癫狂的模样。
与不久前杀掉他的林青云如出一辙。
林东阳只觉整个人如坠冰窖,恐惧沿着脊背向上攀爬,他迅速蹲下身,伴随着一阵炸裂声响起,那只巨鸟破窗而入,外界的灯光也终于洒进屋内,暖色的灯光将一切都粉饰,使一切都变得更诡异。
玻璃渣洒了他满身,林东阳无暇在意,他翻滚到另一边,盯着那只癫狂的大鸟,又惊又惧。
他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
他打开窗帘,只是想看看外面的情况,他只是想看到一个如往常一般繁华的都市。
他只是想被告知,前两次发生的一切都是梦而已。
可显然不是,他面前的大鸟告诉了他这一切。
他忍不住思考存活下来的可能,跳窗是不可能的,五楼的高度足以致命。
怎么办?
走门吗?
可他能走到门口吗?
出了门,面对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是平时的母亲,还是变成螳螂的母亲?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面前的鸟忽然不动了,但他也不再笑,而是抖动自己的脑袋,扑闪着自己巨大的翅膀,落下来几只羽毛。
林东阳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没能想出什么对策,在这个局面下,他好像是必死的。
“咚咚咚咚——”
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突兀悚然,并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躁,力度大到不像是敲门了,反倒更像是砸门。
林东阳的心刹那间就凉了,冷汗在脊背上冒出。
这动静不可能是林青云,只能是异化了的她。
万幸的是,面前那种那只巨鸟同样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不再紧盯着林东阳,而是转头看向房门,歪了歪头。
终于伴随着一声巨响,门被击破,一只螳螂前爪伸了出来,并逐渐把洞口扩大,露出了林东阳熟悉的那半张脸。
……是他神志不清的母亲。
巨鸟貌似保留了摄食昆虫的习性,面前螳螂化的母亲对他的吸引力要远远大于身为人类的林东阳。
于是他又开始笑,翅膀扇动的更厉害,在地板上跳来跳去,倒像只真的鸟了。
林青云似乎并不怕他,呲了呲牙,另半张脸上的口器不停扭动,准备把这只鸟拆吃入腹。
没有人在意林东阳。
他迅速起身,疾步走向破损的窗,玻璃渣刺入他的脚底,星星点点的痛逐渐漫上心头,他没有犹豫,双手撑住窗框,翻身跳了下去。
……最起码不能被林青云吃掉。
她不愿意的。
他如愿看到了破碎不堪的市井,这里不再是人类的乐园,各种异化了的怪物在街上破坏、猎杀,地上到处是破损的尸体。
跳楼其实是很恐怖的。
失重感会让人的身体与灵魂分离,会让人的血肉与骨骼分离,恐惧就填满这些缝隙,大脑感受到痛苦的同时,发挥了它此生最为强大的作用。
下落的瞬间被思绪拉长,短短的几秒钟,却走过了他十几年的记忆。
那些本应模糊的记忆在将死之时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母亲离婚,一人将他拉扯大,但他并不觉得难过,也并不觉得他与别的小孩有什么不一样。
母亲给他的爱太多,远超旁人所拥有的两份。
小时候母亲抱着他,说她爱他。
他居然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忽然有些想哭了,他没想过人生的结局居然会是这样的,原来跳下来了最后还是要被这些怪物吃掉。
从左边街道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
夏日炎炎,夜晚中的热空气也同样叫人难受,这人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露出肌肉线条优越的小臂。
光怪陆离的灯光照射下来,他在废土中身姿挺拔,灯光给他平添一抹虚幻,显得有几分古怪。
林东阳吃了一惊,他没想过原来地上还会有人类活着。
这人周身仿若禁地,怪物不可踏足,这小小的一片像人类最后净土。
他想喊让开,却怎么都张不开口。
他不知道这个人类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林东阳觉得肯定很不容易。
人家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要是被他砸死了算个什么事儿啊。
但对方没让开,甚至没抬头看他。
林东阳感觉又一阵熟悉的剧痛,他没再坠落了,很奇怪,他低头一看,肚子上是一把贯穿而入的剑,鲜血流出,他咳了一口,感觉嘴里一股铁锈味儿。
他忍不住呲牙咧嘴,声音小到近乎是气声,“第三次了……都不能换个地方捅……”
……但果然不管来多少次,都还是好痛好痛啊。
对方手腕轻甩,他跌在地上,他在地上看见了更多的血,他不知道那是他的还是别人留下的,血中混杂着灰尘,在城市的灯光照耀下反着亮晶晶的光。
林东阳摔在地上,只觉得痛觉好像被拉长了,碰撞带来的疼痛持续不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摔在一片玻璃渣上。
生命的流逝比他想的还要快,模糊中他看见那位陌生人蹲下身来捂住他流血的肚子,这人是极为俊俏英气的长相,眼尾略微向上挑着,平添几丝凶气。
他看见自己的血溅了这人满脸,脑子里居然想的是,原来人能有这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