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阳在乔兰的床前,每天都要面对无数个这样的眼神。
他们看的似乎是乔兰,又似乎不是。
每个人带的东西都不大相同,那是他们记忆中自己的母亲所喜爱的东西。
曾经走出家门的孩子回过身,因异变摧毁一切而来不及对母亲说的道别似乎在眼前重现了,而这一次他们终于有了机会。
乔兰说不出话,总是用那双粗粝的手攥紧前来看望她的人,浑浊的眼眸紧紧的盯着眼前人,有些水光在波动。
林东阳知道她在寻找记忆中那抹模糊的影子,她的眼神是那样无措,那样懵懂,像个陷入迷途的孩子在苦苦找寻自己的父母。
她在找邢鹤仁。
林东阳没忍住哭了。
他眼下青黑,已经很长时间没睡好觉了。
秦淮捧起他的脸擦拭眼泪,有一点难受,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味到难过,满足好奇心的同时又让他感觉到痛苦。
他的身上没有伤口,可他将这种难受与疼痛等价起来,悲伤一时间都具象化了。
与每日一旦空闲就反复来探望的不同的只有一个人。
汪文州一次都没有来过。
林东阳依旧向他汇报乔兰的情况,可无一例外每日都是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
直到几日后,医疗队的人宣布乔兰已经时日无多了。
许久不见的汪文州来了。
他的头发长长了些,面上是许久没睡好的模样,下巴泛起青黑的胡茬,眼睛却还算得上有精气神的,倒也不显得太颓丧。
他一来就坐在乔兰的床前,紧握着她的手。
久久沉默不言。
他记得邢鹤仁来的那天。
那时的邢鹤仁比现在年轻许多,甚至依稀能见朝气蓬勃的影子。
而汪文州当时已经是一队的小队长了,人手严重不足,他负责了一段时间的新人救援。
那是个傍晚,贺诚的异能是黑石,由他的异能产生的石头硬度相当高,能力发动范围极广,城墙是他做的。
汪文州那天在城墙上散步,他的视力相当好,因此偶尔也会负责一段时间的防卫。
邢鹤仁来得相当古怪。
汪文州第一眼瞧见他的时候他离得很远,再一眨眼就离得愈发近了,就在汪文州以为是自己眼花的时候,邢鹤仁的一切都在他眼中逐渐明了。
打眼一瞧是黑乎乎的一团,离近了却发现是几个人。
汪文州一惊,连忙跳下去接人。
邢鹤仁满身都是血污,像是个血块凝成的人,身前推着一辆超市推车,乔兰坐在里面,衣服上有血,脸和身上却是干净的,闭眼睡得正香。
邢鹤仁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编织袋,拿绳子绑在身上,依稀看轮廓里面装着个人。
汪文州走到他身边,他却没有反应,依旧发动着瞬移向前走。
汪文州只能再回头追他,追得很狼狈,只能在嘴里大叫,“喂!喂!停一下行不行!?”
邢鹤仁拖着僵硬的肢体往前走,与其说是不理会,倒不如说他听不见,因此他只是拖着自己向前走。
要去哪儿呢?
他好像也不知道。
“这哥们听不见吗?”
汪文州嘟囔一句,又认命跟在他身后,“这得老沉了吧,我帮你拿?哎,”他戳了几下这个固执的陌生人,“你不会也看不见我吧?”
邢鹤仁动作一顿,仍旧没理他。
“得。”
汪文州抬手打算帮他卸掉背上的包,却在触及的瞬间感觉到腹部一痛,整个人砰的一声飞出去,屁股结结实实的落在地上。
“嘶——”汪文州揉了揉肚子,低低的骂,“啊,我草,疼死我了。”
他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抬眼看见邢鹤仁近乎是跪坐在地上,原先在背上的包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的手离开推车后汪文州才发现这人的手腕上牵着一条铁链。
另一端连着正陷入睡眠中的乔兰。
邢鹤仁则大口喘着气,手里越抱越紧,他满脸都是崩溃与后怕,甚至瞳孔都在颤抖,整个人像沉浸在噩梦里,眼神涣散了。
这是汪文州第一次见到精神崩溃成这样的人。
他低骂了一句,小心翼翼的照顾着邢鹤仁敏感的神经。
异变给邢鹤仁造成的创伤是无法言说的,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带着乔兰和自己的妹妹徒步来到宁城的。
他经受了那么多,起初刚来时甚至不会笑了,是后来看着乔兰好一点了才渐渐像个普通人。
乔兰也那么爱邢鹤仁,茫茫人海中只记得他和自己。
可他们两个人,汪文州一个也能没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