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没有人提起过这个约定的拥抱。
林东阳想要反悔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他怕因为自己的行为让秦淮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分心。
秦淮则像个没事人一样,每日到点出门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立马下班回家。
他这些时间隐约摸到了做饭的技巧,饭菜竟比先前好吃很多,林东阳夸了他好几次,搞得他愈发有干劲了。
秦淮下班比他早些,于是晚饭就默认包给他了。
这里也有食堂,应该是容城本地人做的饭菜,他们吃不习惯这里的口味。
而且林东阳认为回家做饭更有普通人该有的烟火气,秦淮则是被他的那句“家的感觉”给诱惑了,近乎是没有片刻迟疑就答应了下来。
日子好像也逐渐平淡了下去,半个月就这样如流水一样渐渐逝去了。
汪文州始终不能接受邢鹤仁的死,而他更不能接受再传来他人的死讯,于是容城的防卫部署愈发森严。
可林东阳是感受不到的,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方面。
乔兰病了。
她的记忆从来没有恢复过,依旧是混乱不堪的,她依然不记得除了邢鹤仁和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起初的几天,乔兰只是比之前醒的晚了些,这很正常,偶尔就是会有想懒一下的日子,林东阳刚开始并没有太在意。
他在乔兰这边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邢鹤仁,因为乔兰只知道邢鹤仁。
直到有一天,乔兰问他是谁。
林东阳手里的碗没拿住掉在地上碎了,他怔楞回头,却发现乔兰面上是实实在在的疑惑。
他试图去唤醒她的记忆,“我是……小仁啊,你的儿子,你不记得了?”
而乔兰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我有儿子?”
而很快的,她又像是忘记了这段对话,如往常一样带着温和的笑意,叫他小仁。
这件事当天下午就被林东阳反映给了跟过来的医疗队,一番检查后的结果是——
没有任何问题。
医疗队的人面容疲惫又暗藏哀切,他们知道记忆的衰退是无法阻止的,于是像往常一样开了些改善认知功能的药物就离开了。
可乔兰的症状始终没有好转,甚至说更加严重了。
她逐渐不记得邢鹤仁是她的儿子,甚至逐渐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巧合到近乎让人心碎的程度,她仿佛冥冥中感觉到她的儿子已经离去,她不再将别人认作邢鹤仁,就像她已然看见死神的脸,抛下一切要走了。
林东阳将这件事汇报给了汪文州。
汪文州在电话另一边沉默了很久,林东阳听见对面异种的哀鸣和狂风吹鼓的呜咽,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汪文州的哽咽声。
可又好像不是,汪文州的声音冷硬,干巴巴的:“这不是你的问题。”
“你尽己所能的照顾吧,让老太太过点舒坦日子。”
可事与愿违,乔兰的身体以飞快的速度衰败了,渐渐开始显露出油尽灯枯之相,像燃尽了的香。
乔兰开始心慌手抖,她渐渐拿不起锅铲,做菜的步骤也已经全然忘却,曾经像刻在血骨里的东西都已经消弭了。
林东阳决定不再回家,秦淮就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
而乔兰开始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包括但不限于无目的的徘徊、反复开门关门,让她安静坐着是最难的事。
她甚至会抓挠自己。
那种类似自残的行为是某天林东阳仔细观察后才发现的。
乔兰抓挠出的痕迹往往在暴露于空气的那一瞬间就被她自己的异能所治愈,林东阳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于是林东阳开始花费更多精力去照看她,近乎一刻都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起初他并不赞成秦淮过来一起住,毕竟秦淮自己的任务很危险,需要更多的精力去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
后来却不得不把做饭这个事情交给他。
但很快林东阳便无需再对于乔兰的行为感到后怕了,比起执拗的徘徊,乔兰开始卧床不起,她总是感到乏力。
这时林东阳又开始期许她能够起身走一走,哪怕一点点也好。
“太奇怪了!明明药都没停过,怎么发展的这么快!”
她的病情迅速到达了晚期,医疗队的人对此束手无策,时间仿佛在乔兰身上按下了加速键,在短短一个月内,她的身体就已经恶化到了普通患者七八年的程度。
身体机能开始退化,由于吞咽功能严重衰退,她吃不下食物,只能靠输入营养液来维持生命,哪怕如此,她的身体也几乎是转瞬间就干枯下去了。
很多人都去看望她。
大多数人都经受过她异能的抚慰,林东阳在训练时才知道每一个小队外出完成任务的时候都会来跟乔兰告别。
这是一个例行仪式,有的人称呼她为阿姨,也有人叫她妈妈。
他们能在乔兰身上看到母亲的影子,基地内许多人因为异变而孤苦无依,像是为了满足他们那温柔的仿佛思念具象化而成的幻想,他们在临走前总是来看望乔兰。
就像异变发生前最经常对母亲说的那样——“那我走了啊,妈。”
乔兰也总是像他们记忆里的母亲,用温柔明亮的哀切眼神目送他们走出家门,而后又慢慢消失不见。
原来饱含爱的目光都是一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