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时候是该吸气还是该呼气呢?
林东阳骤然深吸一口气,室内开了暖气,浮动在脸旁的空气也十分温暖,可吸进肺里却觉得寒意彻骨。
他使劲把自己拱进秦淮的怀里,好似这样就不冷了。
秦淮比他高壮,弓起身子将他紧紧包住,连下巴都紧紧贴着他的头。
这是个相当暧昧交缠的姿势,可林东阳似乎不这样就无法入睡,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显现出当时的画面。
冬日是极冷的,从胸腔呼出的空气都会显出白雾,于是林东阳看见那团血块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肠道上的的褶皱偶尔抽动,那是林东阳第一次见到这些。
一团血红。
他梦里的人更多了,呜呜泱泱的像一座人山,他被顶在最上方,一片茫然的垂首,脚上被缠着红色的丝带。
濡湿的、温热的、带有褶皱的、附着着白黄污渍的——
血红丝带。
他被吓一跳,拔脚扯断这些丝带,却被下方伸出来的手紧紧攥住脚踝,这只手像是枯骨,紧紧嵌在他的脚踝上。
他砰的一声跌在地上,并不痛,梦都是不痛的,可他眼下已经无力思考痛苦与否了。
他仓皇回头,看不清人脸,脚下的任何一个人他都看不清样貌,好像他们本来就是没有样貌的。
六十六个人。
林东阳没有数,他不可能去数了,可他没由来的觉得是六十六个人。
六十六个。
这是多少人呢。
好多,好多好多,太多了。
而这六十六个人,每个人都在他的耳侧呢喃细语,像在说悄悄话。
他们说,
“你为什么不能救我。”
林东阳生生被吓醒。
他被噩梦从睡眠中抓出来的时刻,秦淮总在醒着,秦淮很笨拙的把他抱紧怀里,紧一点、紧一点,再紧一点。
林东阳满身黏腻的冷汗,可他不能从秦淮的怀里出来,好像那六十六个人跟着他的思绪一并来到现实了。
他们就在他身后站着。
他们变得沉默,他们又好像没有沉默,而是发出愤怒与怨恨的嘶吼,话语仍然让他熟悉。
“你为什么不救我。”
林东阳太怕了。
所以他请求秦淮抱紧他,最好把他整个人都密不透风的包起来。
用饭的记忆也是一片混乱,营养剂供给已经不足了,而林东阳似乎开始排斥任何肉类,这导致秦淮不得不加入更多的香辛料用以调味去腥。
起初服用营养剂时秦淮就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也不嫌烦,一点一点喂给他吃。
后来没有营养剂了,秦淮上网查了流食做法,他身边离不了人,秦淮就抱着他走到厨房,让他坐在椅子上。
秦淮大多数时间都紧抱着林东阳一起躺在床上,起初绞尽脑汁的说一些网上的冷笑话,他真的很不会讲这些东西,自己也并不理解有什么好笑的,但还是生硬的复述。
林东阳没有反应,只是眼睛虚掩着,他很难入睡,身体却疲惫到了极点。
人不睡觉是会死的。
秦淮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很少与人交谈,自身经历也枯燥无味,没有什么好说的,大多时间都是接林东阳的话茬。
于是秦淮后来开始咬他。
像蚂蚁慢慢啃食,但秦淮的动作要更为轻柔,只用牙齿和嘴唇缓慢裹住皮肉,轻轻一含又放开,又换一个地方重新咬住。
他最喜欢咬的地方是林东阳的后颈、脸颊以及手指。
事实证明肢体接触要比语言好得多,林东阳的神智随着这有些过分的肢体接触逐渐回归了,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一次给出的反应是林东阳伸手捂住后颈,他这个位置其实很敏感,理发时的推剪都能让他感到尾骨发麻,坐立难安。
当时他正坐在秦淮怀里,见他伸手捂住后颈,秦淮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手背。
像小狗一样,抱着他轻轻的晃,很开心。
可林东阳始终说不出话来。
医疗部给陷入疾病的林东阳开了药,他们认为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林东阳又过了三天才逐渐摆脱这样无处不在的梦魇。
这期间沈清似乎想要谴责他独自外出所带来的危险,最终也因他这过于可怜的模样而作罢,薄钦则没有来,听说他一直无法相信汪文州的死,执着于寻找他的尸体。
哪怕秦淮告诉他可能血肉都被异种啃食殆尽,没准儿连地上的血液都舔干净了。
林东阳在短短一个多星期内消瘦了五斤,这样巨大的打击最终惊动了李熠,彼时的李熠正在负责修理破损的制盐厂,为此他请了三天的假期。
“父亲说要来。你想见他吗?”
秦淮跪在床边,上身趴在床上,拉着林东阳的手问。
这些日子他哪怕不抱着林东阳也会牵住手,林东阳的痛苦已经使他顾不得感受肢体接触所带来的甜蜜。
林东阳的眼珠动了动,转头看向秦淮,他还是说不出话来,可秦淮知道这是同意了。
于是李熠得以进入他们的家。
他能在这个家的处处发现林东阳的痕迹,又细细品味这些痕迹中林青云的影子。
而一切怀旧的心思都在看见灰败的林东阳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五斤重量其实并不算能在肉眼上称量出来,可李熠好像就是觉得林东阳瘦了,像被生生割去一部分血肉那样迅速消瘦了。
天呐。
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熠体味到了极致的心痛,这并不完全来自于所谓的血缘,极大部分来源于那张与林青云极为相似的脸。
他好像看见林青云在自己眼前枯萎了,这让他心痛到简直要无法呼吸。
他坐在床上问,“孩子,你想听听你母亲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