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熠很懂这些。

他敲了敲林东阳递给他的手机，有一定把握认为自己能够修好后就收了起来。

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摸了摸林东阳的头。

年岁剥夺的东西太多了，血肉似乎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他的手是干瘦的，像皮里面包裹着骨和极少的肉。

他比林青云老得快很多，明明是相同的年纪，他却似乎要更年长一些。

他说，“林东阳，你是一个好孩子。林青云把你养的很好。你不用去想那些人和那些事，因为你还很小，大人会去解决的。”

“如果你决定去做，我也相信你有做好的能力，但是做不好也没有关系，没有人会责备你，你也不要去责备自己。”

李熠笑笑，指了指门口的秦淮。

秦淮没进去，因为他总觉得有些无法踏入，于是拖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壮硕的身躯挤在一把小椅子上，看起来有些滑稽。

李熠说，“你还有秦淮这个朋友陪着，他也是个好孩子。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回去修一下这个手机。”

秦淮没有送他，而是直接进去坐到床上。

林东阳抬头看看他，莫名显得很乖巧，又在手机上敲，“不去送他？”

秦淮摇头，侧倒在床上，脸下就是林东阳的腿，他伸出一只手圈住林东阳的腰，“不去。我陪着你。”

林东阳伸出食指戳秦淮的脸。

秦淮脸上看着并没有什么肉，摸起来却是很软乎的，秦淮并不喜欢熬夜，饮食清淡又习惯健身，所以皮肤很嫩滑。

比林东阳这种小白脸的摸起来还要舒服一些。

秦淮也意外的很喜欢这种触摸，眯了眯眼睛，将脸往他手底下凑。

林东阳就顺势拍了拍他的脸，随后把他的头发揉到炸毛。

秦淮是怎么揉捏都不会生气的性格，顶着一头乱发又凑近了点，额头直接顶在林东阳的肚子上。

真的很像小狗。

如果能跟啾啾处得来的话，林东阳也想养一只小狗。

汪文州也是很喜欢小狗的。

他这个人是很纯正的狗派，并不喜欢猫，在他眼里猫是喜怒无常的生物，爪子也尖利，生气了喵地一爪子，能见血。

可他对猫咪很友好，不怎么摸，却也笑着喂点粮，自言自语的跟它们说话。

对狗则要更热情一些，会跑过去揉搓，任由这群活泼的小动物将温热的舌头贴到自己手上，汪文州似乎天生就有惹这群小动物喜爱的能力。

林东阳之前问他，为什么不抱一只回去养。

汪文州从烟盒里掏了只烟叼在嘴里，并不点，只是含着，有些含糊不清的说，“嗐，我整天忙的跟陀螺一样，哪有时间出门遛狗。”

也是。

林东阳说：“我帮你遛？”

“得了吧，”汪文州抛着手里的打火机，“把人家成天关在屋子里多不好，半辈子都在等我回家了，我就这样每天遇见了撸一把挺好的，指不定哪天我不回家了，还得让它剩下的半辈子也等我？”

林东阳当时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汪文州就拍了拍他的肩，“我去抽根烟，别过来啊，可别熏着你了。”

林东阳现在觉得这句话是汪文州对最坏未来的预知。

他并不说不想，也不说不喜欢，说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理由，终究只是因为不能。

他怕自己死了，他的小狗会一直等待这个不会回来的主人。

小狗的一生太短了，小狗的脑子也小小的，除了自己的主人之外似乎装不下什么别的了。

林东阳将头低下来蹭了蹭秦淮的额头。

秦淮也闭上眼睛，像小狗那样贴着他的鼻子嗅，闻起来有一点咸，秦淮收回揽着他的手，用袖口蹭林东阳的眼泪。

林东阳仿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那些人都通通死去了。

林青云也好，邢鹤仁也好，乔兰也好，汪文州也好，这些人的生命全部如镜花水月一般消散了，原来死是这样轻易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林东阳没再梦见那座血红的人山。

但还是做梦了，他本来分明是不常做梦的一个人。

他梦见他还在乔兰的那座小别墅里，乔兰在厨房里忙活炒菜，林青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给自己剥砂糖橘。

汪文州则在乔兰面前刷存在感，他似乎执着于让乔兰记住他，一字一句的教，给她看他的脸。

林东阳也坐在沙发上，正在剥蒜瓣和小葱，林青云偶尔会给他喂几口橘子，甜甜的。

从他们这个角度能看见邢鹤仁在院子里犁地，他在乔兰面前总是板正的穿着一身西装，脚下踩着并不适合干农活的薄底皮鞋。

秦淮则抱着一包菜种，跟在邢鹤仁屁股后面洒。

秦淮偶尔会回头，对林东阳招手。

林东阳有几分恍惚。

这个梦幸福到令人头晕目眩了。

当觉得太过幸福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了。

可他不能操控梦中的自己，怎么说呢，该说是清醒的沉沦吗？

林东阳也不清楚，他做着再日常不过的琐事，听许久未见的林青云笑。

这份幸福就像湖面上的薄冰，会碎也会化，不过是时间问题。

林东阳醒来时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伤心。

他这几天对时间的感知十分迟钝，每日苏醒都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吃的也像猫一样少。

“秦淮。”

林东阳好几天没说过话，发出像枯败的树木被踩碎一样的声音。

秦淮没有被他惊动，而是很平常的应了，“嗯。”

他并不觉得林东阳会这样一辈子枯败下去，张口说话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假若林东阳一辈子都这样呆呆的说不出话，秦淮觉得也完全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