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有时会无端觉得,自己上辈子大约是积了些微不足道的好运。不然不至于第一份实习,就撞进这样舒服的处境里——宽敞明亮的工位,带着腰托的椅子,还有一位会顺手给实习生带咖啡、递饼干,甚至顺路送回家的总监。
只是最后一点,她尚且不敢确定。究竟是端木总监素来待人周全,还是公司本就有这般风气。她才入职一日,样本太少,不敢妄下判断。
次日清晨8:40,季眠刚在工位坐下,便看见桌角放着一杯热拿铁,杯身贴着一张便利贴,只一个字:
「早」
字迹锋利利落。季眠下意识朝总监办公室张望,门紧闭着,百叶窗拉得齐整。
旁边戴黑框眼镜的男同事程忆凑过来,声音压低:“总监给你的?她今天比平时早到了快四十分钟。”
季眠怔愣:“早来和咖啡有关系吗?”
“没什么关系,你喝就是,味道不差。”
季眠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奶泡绵密,糖浆比例与昨日分毫不差。她安安静静喝完,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早的工作。
将近10:00,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出现在总监办公室门口。
她懒懒散散倚着门框,左手插兜,右手端着一杯美式,整个人松快得像晒足了日光的猫。浅棕色微卷长发随意盘在脑后,一支木簪简简单单固定住。眉眼生得柔和,唇角天然微扬,即便面无表情,也像含着一点浅淡笑意。
季眠第一反应:这人真好看。
第二反应:她走路怎么轻得几乎没有声息。
程忆又凑过来,依旧压低声音:“那是倦禾,独立设计师,在圈内很有名,是总监的朋友。就是这俩人站一块儿,气场总有点怪……像两只猫互相打量。”
季眠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办公室门口,然后礼貌性浅笑:“挺形象的。”说完她便收回目光,手指落回键盘上,继续调她的阴影参数。态度温和,但很明显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程忆瞧见她是真的不感兴趣,便讪讪地缩回去了。
办公室内,倦禾斜倚着端木绯的桌沿,目光扫过桌角那本暗红色封皮的本子。
“又写你的狩猎笔记?”她语气慵懒,尾音轻轻一拖,“我还以为是情书。”
端木绯面色平静:“狩猎日志。”
“行,”倦禾笑了笑,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听说你昨天特意送一个实习生回家?从前你猎食,三日拿不下便换人,这只,你打算耗多久?”
“她不一样,”端木绯语气平淡,“值得多花点心思。”
倦禾视线在她身上游移一圈,笑意更深,却没再打趣,只压低声音:“说正事,城里最近不太安稳。”
闻言端木绯才抬眸。
倦禾微微偏头,木簪上的流苏轻晃。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下半张脸,只一双半阖的眼睛露出。
“上周在城南,我闻到魇魔的气息。不算重,但确实有。”倦禾收起散漫,语气严肃些许,“不清楚只是路过,还是打算驻留。你自己当心,别只顾着人,把正事忘了。”
端木绯眉峰微蹙:“知道了。”
倦禾直起身,临出门前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实习生……情绪感知很模糊?”
端木绯正拿起钢笔的指尖一顿:“你怎么知道?”
“刚才路过她工位,顺手用感知探了探。”倦禾耸耸肩,“像蒙着一层雾,难以清晰探测。不是你的问题,应该是她本身……就有些特殊。”
她说完便慢悠悠转身离开,办公室里只剩端木绯一人。她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心里反复掠过一句:
季眠……特殊?
此时季眠刚把最后一个参数调整好,就收到端木绯的消息:一起吃饭,楼下日料。
她回:好的姐姐。
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狭小空间里只剩彼此。镜面墙壁映出两道身影,一个清冷凌厉,一个安静温和,泾渭分明,却又莫名和谐。
上菜间隙,端木绯状似随口问道:“上午那套海报的修改意见,你怎么看?”
季眠略一思索,语言条理清晰:“甲方十三条意见里,有五条互相矛盾。既要年轻活泼,又要高级沉稳,很难同时兼顾。得先和对方确认核心诉求,合并取舍,不然改多少版都是无用功。”
闻言端木绯不由重新打量眼前这只小羊。
“还有?”
“另外三条是伪需求。他们说logo要大,其实是想提高辨识度,用色彩和构图就能解决,不必一味放大。剩下五条合理,按优先级排好,一版一版改就行。”
端木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没多言语,心里却已悄悄修正了判断。
这不是一只懵懂无知、任人随意拿捏的小羊。
菜品陆续上桌。季眠夹起一块三文鱼,蘸少许酱油芥末。入口那一刻,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些,透着点小小的满足。
“好吃?”端木绯问。
“嗯。”季眠用力点头,难得主动地夹了一块放进她碟中,“姐姐尝尝,很新鲜。”
端木绯淡淡瞥了眼碟中食物,沉默片刻才夹起吃下,神色依旧清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放下茶碗蒸的勺子,季眠语气真诚:“谢谢姐姐请我吃饭,下次我请你。”
端木绯正拿纸巾擦着手指,动作微顿。她没有抬头,只将纸巾在指间轻轻折了两下,才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下午,端木绯在办公室处理季度方案的收尾工作。
屏幕上是甲方密密麻麻的需求文档,二十多条修改意见里,近一半互相矛盾。换作平时,这类东西她二十分钟便能理顺——圈出核心需求,翻译伪诉求,再给出一套对方意料之外却必定满意的方案。
可今天,她的视线反复在同一句话上停了三遍:
希望设计更有温度。
温度。
这是人类口中最模糊也最宽泛的词,落在设计上,可以是配色、留白、字体,也可以只是一处圆角的弧度。她最擅长的是分辨情绪,最不擅长的却是“温度”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