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男诫》传到朱西镇比赵准的大军要更快。一个驿员日夜兼程换马，便将底本送来了安西府前线守将手中。

“这是来骂定王定妃两口子的。”守将冯延秀看了便笑，“快，快快快，送到城里书坊去印她个百八十本出来，今儿晚上全军诵读，骂的就是定王不亲不孝不义。”

她随手翻了几页，指着前头那“尊亲长”一篇笑道：“这事虽不能破定妃的安西军兵马，却很能提一提咱们的士气。就照这个骂，最好还能一路传过朱西关外头，令她们也动摇。”

“其实将军何愁对方不动摇呢？”她身侧一人喝了口水才开口，“咱们军中要相信有道义在，她们却相信有神助。只要破了这个‘神助’便能先退一半了。”

冯延秀抬头瞧了这人一眼。

是军中参军。

“长文，这个怎么说？”

“这话有些阴毒，将军莫见怪。”罗长文往冯延秀身边走了两步才道，“定妃才行军不多久，眼见着是直奔京城而去，要拥立定王临朝称制，这本就触犯了旧制，男人怎能称制呢？她们所仰仗也不过是自去岁冬起京畿一带天灾不断，以当今天子失德为由起兵。”

冯延秀点点头。

“只要让安西府中也起天灾，我们再说这是因为定王妄图男身摄政……”

这是以牙还牙之策。天灾不可能召之即来，所以便只有投毒一说。

冯延秀即刻拍案而起：“再如何怎能伤及无辜百姓，安西府境内亦是我朝百姓！这等伤天和之事莫要再说了，与其使这计策我宁愿寻一江湖高手潜入定王府邸暗杀定王定妃二人！”

罗长文只笑了一笑，却没退让：“下官并非要毁田或下毒。其实目下定妃才出得安西府，朱西关是第一站，她未曾一败，而我军固守，才有城下士气高昂而城中疲惫之态。定妃所需不过一败，我等大可使疲兵之计，小股人马游荡骚扰城外，令其营中兵士疲于奔命。”

“可定妃久镇安西，长于用兵，这等小计如何牵制？”

罗长文微微摇头，一根手指便点在地图上：“粮草。”

定妃的安西守军惯来依靠朝廷腹地调配粮草，如今骤举反旗，纵有些道义，粮草用度却只能依赖安西府内产出。安西府在地屯田稀少，无法长久支撑行军所需。

这便是为何定妃急于以轻骑攻下城池，也是为何赵准提前下令自安西至京城所有关隘只守不攻，为的便是待定妃手下人困马乏时一鼓作气破其军阵。

安西多大风，大风起尘沙，往往转眼便瞧不清外头天光云影。

罗长文便是此时带了一队轻骑兵悄悄出了城，缓慢绕至定妃营帐后方敲锣打鼓地瞎跑了一通，又趁着对方没杀起来悄悄绕回城中补给。

“装神弄鬼的伎俩！”冯延秀迎了罗长文回城，不由拍手大笑，“对方已喊杀起来了。”

罗长文却不露喜色，反而道：“若能借机骚扰定妃粮道更好。”

只要时不时掐一掐定妃粮道，乱了军心，便不愁她不病急乱投医分兵南去。她不过这一支人马，分兵后更易攻破。只要有攻破的机会，便更易擒得定妃这个叛军统帅。

她身死，叛军群龙无首，自然此事也就结束了。

冯延秀面色也凝重起来：“她粮道在安西后方，隔着关隘险塞，我们如何骚扰？”

“是啊，难……”罗长文跟着叹了口气，往城里望过去，“我等无非是靠着补给充裕在此坐镇，可也不能一直僵持下去。”

只能等赵准带的大队人马到了才能出关进攻了。

而赵准已发兵二十日。

大军压至朱西关要一月余时日，如今焦虑还为时过早。

梦麟在宫中却只能等候。

天子不可轻易出城，更不说她并非以军武之优上位的帝王。

“陛下且宽心些，休息片刻为宜。”紫英仍照常傍晚至栖梧宫陪同梦麟用饭，“今日臣命膳房备了些清淡落胃的小菜，先用些吧。”

“我知道……”梦麟忍不住叹气，“赵太傅自然是战无不胜……我只是忍不住心焦，紫英哥哥，却又不能在人前表露。”

为人主者心焦，必会影响臣工士气，这等简单道理她还是知晓的。

梦麟眉眼微微下垂，只是坐在膳桌前，却不曾动食箸。

暮色自外头斜穿入户，是一层忧悒的紫，浅浅落在膳桌上，显出几分灰暗。

朱西关未曾失守，目下只本就为定妃势力的安西府供给叛军军需，而京城内却已乱起来了——为压制流言，陈同晖早早便下令凡有传唱反贼谣言者均拘捕下狱，这下京城里反有些人心惶惶。

她忍不住想，母亲也曾这般忧虑过么？她戎马一生，想必是战无不胜的吧。

“嗯。”紫英默默替梦麟布上菜，轻声安抚道，“心焦是人之常情，毕竟无人可知此战结果。但是陛下……”

他递进一碗鲜汤，柔声道：“定妃只要败兵一次便是满盘皆输了，而陛下耗得起，这是陛下身为正统的优势。”

梦麟这才微微抬眼，看向那一碗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