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有些烫,紫英托着碗底的指尖已泛红了,不住挪着指头。
“放下吧,紫英哥哥。”她轻声道,“略凉些再用。你说得对,便是与定妃旷日持久地僵持,也要拖下去,拖到她露出破绽为止。”
打硬仗,最终便是拼这一份平常心,谁先乱了阵脚谁输。
紫英松了一口气,依言放下汤碗:“陛下能用膳就好。”
“多事之年,我若真心焦到害了病,反应验了她们编的谶了。”梦麟勉强拉起一个笑来,“努力加餐饭,静候佳音。”
她拿起汤匙,先饮下一口鲜汤。春日时令,是江南进贡的春笋与火腿老鸭一同吊的鲜汤,温补滋阴,正是这时节适宜的菜品。
梦麟一边用膳,紫英便替她剔去鸭肉碎骨。这活精细,他便全神贯注盯着食箸下那块鸭子,以食箸尖破开鸭肉,分出中间一段碎骨。
他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眉头也不由轻轻蹙起,惹得梦麟忍不住笑了出来。
“陛下可是有事?”他猛然抬起头来,先前那点神色便消失无踪。
“没……没什么……”梦麟咳嗽两声遮掩起方才神色,“不必剔骨了,我自己用膳就好……从前也都是自己用的。”
“还是臣来吧。”紫英笑道,“这是臣应当做的。”
“哦……好……”梦麟此时便有些茫然似的,只得端起食器装模作样用些饭菜,眼神却只看着紫英。
紫英见她这般不由失笑:“陛下是太心焦些,这些日子城中也在紧急筹备粮米赈灾,带京郊丰水河水患平了,童谣与檄文便也可告一段落。”
“我知道……”梦麟听了这话想笑一笑,却最终只叹息了一口,“我总是怕。”
不单是怕定妃反入京来,更是怕与定王兵戎相见的那一日。
“四姐便是这般,我不得不杀,来日二哥也要如此……我总是,我想起来小时候二哥也是养在父亲膝下的,他对我很好。”
“今日不同往日,陛下。”紫英轻轻握住梦麟手指打断了她,“如今情势已不同了。”
他微微摇头,手中那一碗汤便也轻轻摇晃,荡出浅浅的波纹。
“陛下上位仓促,便给有心之人留了隙间,皇位是何等大宝?自然四殿下不服,二殿下也心存疑虑,定妃更是以为此事有机可乘。”紫英看着梦麟眼睛,看着她眉宇轻轻压在眼眶上,流露几分破碎的忧愁,“只有平了叛军,坐稳皇位,来日陛下才有与他们生杀的大权。”
“况且,陛下也需要在群臣面前立威。”
而要立威,便不能示弱。为人主者必须心智坚定不可动摇,主心生疑虑,则臣下不安;臣下不安,则庙堂不稳,庙堂不稳,则天下摇动。
她必须再坚定些。
梦麟轻轻呼出一口气,轻声道:“我知道……”
“再说,陛下名讳便是祥瑞之证,又何惧定妃那一纸檄文呢?”紫英见她松了些神,便正好借机调笑道,“谁人不知先帝梦有麒麟入怀乃诞育陛下,这才为陛下赐名‘梦麟’二字为名,几位殿下均从长从玉,独陛下一人名讳是自这吉兆而来,自然陛下才是有神助之人。”
梦麟也给他这一句逗得笑出来,道:“紫英哥哥惯会说笑,天兆不过是治理人心的手段,当真了便没人再治水治旱了。”
“原来陛下也晓得是手段。”紫英接着这一句微微揶揄道。
既然是人的手段,便更无可惧了。
“知道啦,当下要先将丰水河治好,安抚好京中各大士族家门,要将人力所能及之事都做好。”梦麟笑道,“还没正式进宫呢,紫英哥哥是越发有皇后风范了,来日我可得多听听贤后的。”
紫英慌忙摆手笑道:“臣不敢当,不敢当。”
他这一下却忘了手里还有汤水,骤然松了一只手,汤水一荡,倒泼了些在他手上,眨眼间便烫红了一片。
“哎呀!”梦麟慌忙叫道,将这碗汤水抢夺下来,“快来人拿些冷水来!”
紫英却叫住了宫人,正色道:“快带着陛下更衣是要紧,不然这衣裳沾了油水,再来个大人觐见可怎么好!——臣这等小伤自下去冷敷就是了,姚黄,你来为陛下布菜。”
“是。”姚黄应了一声,带了几个小宫娥先为梦麟更衣,“陛下,先更衣了再继续用膳吧。”
“好。”梦麟仍旧看了紫英一眼,“紫英哥哥……”
紫英柔柔笑道,算是给梦麟一个安抚:“无妨的。臣自去后殿取些凉水冷敷便是。”
“嗯……我等你回来一道用膳。”
“嗯。”紫英轻轻点头,站起身来。
他还没走出几步,殿外便先进来一个小黄门:“陛下,李仆射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