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麟已提了皇嗣之事，紫英这下总算是安心在栖梧宫住下来，只接见宫人时候仍旧回坤宁宫中罢了。如此赶了一两月，倒也渐渐习惯，每日一早梦麟往上朝，他便至坤宁宫见过诸侍君晨省，再回栖梧宫两人用过早膳，他又回坤宁宫听宫官来回报宫中诸事，等到了午膳时分两人再一同用膳。

这般实在麻烦，只是梦麟便喜欢瞧着他两头赶路似的，总也不松口要人回去。

“近日天气是热了许多，瞧着紫英哥哥过来都出汗了。”

紫英便不免瞋了她一眼：“总是要遵陛下意思。”

“好啦……”梦麟便笑，扯着紫英衣袖往冰山旁边去，“冬天的炭，夏天的冰，总是我这里多不是？说来这炭，去岁好像是省下不少开支……总都是紫英哥哥的功劳……”

“比不得陛下授意贵君，又将炭例加回去。”紫英补了一句，“今年倒春寒，炭火支出仍旧不少。”

梦麟便讪笑：“那不是后头紫英哥哥将事情接回来，又削减回去了么，库房里还堆了些剩下的银霜炭呢，都叫收起来了，今年冬天还能用。”

紫英却是忽而一凛。

去岁的炭竟然还有剩下。

“怎么了？”梦麟瞧他面色有变不禁问道。

紫英慌忙笑起来：“没什么，不过是想着这剩下的炭过上这几月也不知要不要受潮了，还是处理掉的好。”

“存着吧，去岁的炭怪好的，虽减了例却烧得暖和，今年还有没有这么好的炭不一定了。”梦麟摆摆手，两人先往冰山边上坐下贪起凉来，“这几日老师在京中安顿下来了，紫英哥哥抽空出宫一趟吧，去看看老师。前些日子就到了，只是我想着还没安顿，便没同你说。”

紫英缓缓眨了眨眼睛，轻声道：“那袭击母亲之人……陛下也在着手查了么……”

“嗯，已经派下去几个御史转办此案了……”梦麟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对紫英道，“有两位是老师的学生。”

是她的学生，必不会包庇幕后主使之人。

“还是陛下考虑得周全。”紫英垂了头，低声道，“母亲想必也感念陛下这一番恩典。”

他看着冰山上缓缓冒出水珠，又渐渐消融为一体，成了水滴，从冰面上坠下，落入铜盆。

她专程提起此事，想必是另有其他事情要说了。

一些他不那么想听的事。

“嗯，老师与我有恩，我总是记得的。”梦麟轻声道，“只是安西府都督仍旧要换了。”

“是换贵君的长姊？”紫英面上仍旧挂着几分微笑，却显得有些惆怅起来。

她到底是要借此杀卢氏气焰，还是要提拔卢氏制衡母亲呢？

他有些看不出了。

“是，贵君长姊会接任安西府都督，孙都督调回京中为羽林卫大将军。”梦麟点点头。

紫英沉吟了片刻，绕了弯子道：“魏御史不调回来么？”

梦麟轻轻摇头：“她会留在安西府，兼任安西府长史。我也想她呢，没她在这，总觉得有些没趣儿。”

看来是要杀卢氏气焰了，只要卢衡长姊犯些错处，她便要借此削去卢氏党羽。

紫英眨了眨眼睛，心下有些怅惘。昨日是他，今日是卢衡，后宫里的男人不过是她手里的棋子罢了。她那一点点的偏爱，或许有，却不能阻挠她对皇权的收拢。

怪道母亲感叹先帝没有选错人，她本就是合适的储君，只是被序齿压制在后头。

“臣明白了，”紫英笑起来，“臣不会为这些事怨陛下，毕竟前朝政事本就不该教臣知晓，陛下透了这么多，臣却一个字也不敢听。”

“可那怎么办呢，”梦麟笑道，“我却已经都告知紫英哥哥了，过两日你出宫去见老师，便与老师透一声吧，我如今不方便面见老师，你去瞧瞧也是一样的。”

“是，臣便做这个传话的使臣。”紫英笑道。

透给母亲既是教母亲放心，也是令母亲在京中小心谨慎莫要泄露了行踪。大约只要等着卢衡长姊有了什么错处，她还要将母亲遇袭之事与此事一同问罪。

紫英叹了口气，从陈同晖下榻的私宅走出来，登上了马车。

今日仍旧是魏紫驾车悄悄带他出来——此事不可与贵君知晓，以免走漏了风声。他靠着车壁只觉得疲倦，不晓得这般沉浮争斗何时才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