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很凉,沁凉而干爽,透着些不见日光的优柔。
卢徽便坐在暗室正中央,看着精铁的围栏,与顶上一格小窗。
小窗间隙里能透进来几束日光,带着点沙地烘过的颗粒感,干爽而暖热,投在她面前一小块地上,这间暗室里便只有这点方寸之地是温暖的。
她被关在此处已有十数日了。骆驼城丢失,孤叶城也没能守住,在她不得不丢下安西府全员一路仓皇逃窜到朱西关脚下时,冯延秀面上笑容可掬,设下接风宴款待她,还令人安排了沐浴更衣,内里却早在帐下埋伏了刀斧手,只等着酒酣耳热之时便一声令下,命左右刀斧手拿下了她,丢在这间暗室里。
“卢都督。”
一双革靴停在铁栅前。
卢徽掀起眼皮子望了一眼,是冯延秀。
也是阴险小人一个。
“冯将军。”她应了一声。
“听闻卢都督这几日食欲不振,我是来看卢都督的,”冯延秀盘腿坐下来,与卢徽隔栏而望,“将死之人也讲究吃一顿饱饭再上路。”
她看着卢徽,心下也有些五味杂陈。若非魏辞因派人提前一步将骆驼城失守消息快马送来朱西关,只怕她也以为卢徽来朱西关是借道返京述职的,哪想到她是弃城逃跑。
听说这是魏辞因的主意。趁着卢徽还在城内,以防万一先派一骑轻骑,快马送信到朱西关——骆驼城已失,一旦卢徽到朱西关即刻拿下。
冯延秀不禁心下失笑,此人在定王帐下不过一个文书,如今成了监察御史倒尽职尽责起来,也不知到底是算忠还是算奸。
卢徽笑了一声:“冯将军也以为卢某是将死之人了。”
“连丢关隘还弃城而逃,依军法当斩。”冯延秀道,“之事卢都督到底是陛下钦命的都督,我等不得不先上奏陛下押解都督回京。”
“回京之后,凡事尚不可知,冯将军。”卢徽笑了一声,“若非孙振铎与我使了阴招,骆驼城不至于丢,此事我并非没有证据。况且衡弟在宫中也会为我说情的,陈皇后已被架空了,母亲与弟弟还在朝中。”
“弃城而逃也是死罪。”冯延秀看向卢徽,忽而有些怜悯她来,“孙都督敢在此事上算计卢都督,莫非卢都督以为她背后无人支持么?为何卢都督资历尚浅陛下便能任命为都督,卢都督没有想过么?”
“卢贵君在宫中受宠,能有什么意外?若非孙振铎暗算我,哪有你们这群武妇的机会!”
冯延秀忍不住挑起眉毛。
眼前这个年轻人大约真的以为母亲和弟弟圣宠无疆了。
她肩膀忽而轻了下来。
“有一个贵君弟弟,就能无虞么。”冯延秀笑起来,“卢都督……”
她一时有些失语,最终只是摇摇头站起来道:“卢都督……帝心不可测啊……”
冯延秀苦笑两声,终究是踏上石阶离开了地牢。
外头是灼夏,日头将沙地炒得毒热,人在其中也不由得要成了一颗板栗,翻来覆去的,被烘炒成了酱油色。
朱西关的炎夏也不好过。冯延秀叹了口气,找了个阴凉角落躲起日头道:“这几日看好卢徽,她不能在朱西关有任何闪失,必须送进京交陛下断罪。”
“是。”
交代过卢徽,她才又与左右问起来:“朝中有消息递过来么?”
“是,朝中发来急报,已在沿途征发粮草了,”一个文书官低声回道,“是今早才送过来的,瞧着日数大约是三、四日前发出,信上说孙、赵两位都督将一同押运粮草辎重,如今是孙都督为前锋先押送一批粮草火器,先锋已经启程了;待下一批粮草收拢之后由赵都督押运过来。”
这是好事。
冯延秀缓缓松了一口气,她已自己做主将朱西关所囤粮草尽数支援罗长文救急了,朝中若再没有补给,只怕她这关隘顷刻便要哗变。孙振铎若能带一队先锋先行押送一批过来,好歹也能解朱西关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