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释然的话一出口,李火旺往她身后准备拍的手也僵住了。
当事人讲述这段往事并没有过多的情绪,就连说曾经的上吊经历也毫无波澜,似乎已经是完完全全的不在意。李火旺有心宽慰,却不知该在何处下口,怕自己的怜悯在她愈合的心口添一笔新伤。挣扎两刻,李火旺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都过去了。”
白灵淼“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二人坐在门前石阶,以同样茫然无神的目光呆滞地注视前方,就这样无声地坐了许久。山间薄雾尽消,李火旺耳畔开始出现活跃的鸟鸣,太阳光照的混凝土路亮堂堂的,晃眼睛。
白灵淼托着腮边,突然道:“天亮了,我们该上路了。”她敏锐察出话中歧义,觉得不太吉利,画蛇添足多嘴了一句,“该上山了。”
李火旺点了点头,下意识掏出兜侧的手机,想看看时间。
无法启用的板砖到手,她忽然想起了下来找白灵淼的目的,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手机?”
“嗯?可以,你的手机呢?没电了?”
李火旺向她展示了一下无法使用的碎屏板砖,徒劳地按了两下电源键。
“被刚刚那位……姑娘,一不小心打床下了。我想和我妈说一声,今天晚点回去,报个平安。”
白灵淼掏出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李火旺连连道谢,接了过来。白灵淼的手机壁纸很眼熟,正是李火旺当初翻到的那条“重新开始”的帖子附图,甜筒沐浴在阳光下,似乎下一秒就要融化,脆筒后是新生朝阳下的无心古镇。
看来转折就在这里,白灵淼没有如那些供品一样在村里干瘪,而是去了山脚的无心古镇,站在了台上。
李火旺没来由感到了些许慰籍,她的唇角不自觉带上了浅浅的笑意,熟练输入孙晓琴的手机号码,拨号等待接听。
“嘟——嘟——”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手机时间显示早上七点十分,这个点孙晓琴有可能还没醒。李火旺退出拨号页面,编辑了一条短信,说明自己的手机摔坏了,借用朋友的与孙晓琴联系,将昨晚打的草稿简单复述,汇成长长一条,发了过去。
发送失败。
通知栏信号处是一个刺眼的×。
没信号了?
李火旺的低声嘀咕让白灵淼皱了一下眉,她拿过自己的手机,迅速查询一番。还真是没信号,卡没有,网也没有。
她心中腾起不妙的预感,朝屋后山腰的信号塔看去。
清晨日光抚过山间翠林,那座人工的科技造物歪向一边,摇摇欲坠。大概是被前几日的山流冲垮了,村中都是些信教的痴儿疯儿,有没有网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告知白灵淼这件事。
可高强度钢材的信号塔哪会这么容易被一场小小的山体滑坡冲垮?
况且,她昨晚才与古镇人事通过电话。如果信号塔前几天就倒了,她这电话是怎么接到的?
白灵淼平静的表情扭曲一瞬,她与李火旺对视片刻,幽幽道:“你和妈妈关系好吗?”
李火旺也循着白灵淼的视线看见了山腰惨状,大概能明白现状。但对方这句话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点了点头,不明所以道:“很好。”
白灵淼的表情不太好:“如果你妈妈联系不上你,多久会报警?”
李火旺醍醐灌顶,当即愣在原地,凉意直冲天灵。
多久会报警?多久会顺着监控追到山里来?这次她被抓回去了,孙晓琴还会放心让她再单独行动吗?
李火旺冷静下来,分析道:“我妈一般七点半起,八点左右会来叫我吃早饭……”
实在叫不起来她会打一次电话,电话再没有接就会和李岁先吃,带一份给她。民宿老板知道她们是母女,如果李火旺一直不出门,电话也打不通,为求安心,孙晓琴是有可能要到备用钥匙进屋的。
李火旺思索出了结果:“……最晚九点半之前。”
白灵淼摇摇头:“走吧,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话音刚落,白灵淼雷厉风行地进屋收拾,桌上的东西通通塞进了她的小包,不到五分钟就把自己要带的东西准备齐全。
李火旺的包就放在客厅沙发,挎上就能走。
二人火急火燎冲到院门,白灵淼余光一撇,顺手抄起墙角锃亮的柴刀,言简意赅道:“跑。”
李火旺:“?”
李火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白灵淼拽着手腕跑出去十几米远。她后知后觉知晓白灵淼所言是“跑着去”,而不是“我要砍你了快跑”,攀上脊柱的惊悚感也被抛之脑后。
跑出村子,拐进深山,平坦的混凝土路消失无踪,连昨夜勉强能称为野路的小道都没了。白灵淼在前用柴刀清理枯枝杂草,开出落脚的地方,还不忘叮嘱身后的李火旺。
“捡根结实点的棍子,山里有蛇,路也不好走,看着脚下。”
李火旺点头应好,随手捡了根潮木,开始艰难地爬山。
草木汁液在阳光蒸腾下的气味不太好闻,李火旺挡着口鼻,尽量跟上白灵淼的步伐。
无心古镇景区的NPC是个体力活,不说将近一小时的游街表演、偶尔的登台节目,头上的饰品加上手里道具估计都要十来斤。白灵淼练了两年,发力时可见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山野中穿行如履平地,还能抽空除草。李火旺这个在精神病院躺了几年脆皮高中生跟不上这么高强度的徒步,跑完步已经在大喘气,强撑着走了半小时,干涩的嗓子开始冒铁锈味。
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李火旺拿包里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润润嗓子,接着跟在白灵淼身后走。
“我们这样赶,多久能到?”
白灵淼抬头,辨别了一下山头方位,道:“保持这个速度,不出意外的话九点半之前。”
李火旺无奈地笑了笑:“好。”
她深吸一口气,酸软的腿抬起,踩在嘎吱作响的枯叶上。
天边一道轰鸣的惊雷,带着要把山头劈垮的架势,震得李火旺心头巨颤。
她狐疑地抬起头,朝发声点望去。树叶间隙中透出白云皑皑,太阳还好端端挂着,那一声突如其来的雷鸣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白灵淼的脚步一顿,也抬头望天。
李火旺道:“你有没有听见……”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打断了李火旺未出口的话。或许她已经说出来了,只不过雨幕太厚,哗哗声不绝于耳,她感受到自己的嘴动了动,那句话有没有落在地上并不确定。
这场大雨来得又急又猛,毫无征兆,李火旺被雨水浇了个透顶,头都被砸得往下低了半寸。
她脑袋发懵,撩开额前被雨水浸透的发丝,睁眼勉强视物。
不过几秒时间,山头黑了一片,头顶不再有鸟鸣阳光,而是乌压压的云,阴沉的让人透不过气的邪雨。
李火旺骂了一句,淹没在雨声中听不清楚。
白灵淼没好到哪去,被雨一浇一砸,也是懵的。听见李火旺骂天骂地才回过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抓起李火旺的手腕,坚定地朝山间走去。
雨没有丝毫减缓的趋势,仿佛天上破了个大洞一样往下漏水。顺山而下的泥水浅浅盖住了脚背,上山的进程愈发艰难,白灵淼无心再分神砍去杂草灌木,全部的注意力都拿来在昏暗环境中辨别方向。
她天生视弱,阳光好的日子戴着眼镜还能与常人无异,到了这种雷雨天认路就有些吃力。
好在山间的路她熟,幼时春季随着父母上山采野的路线烂熟于心,不会偏离航向,掉到山沟里去。
白灵淼的气息因雨水重压紊乱,李火旺的手腕烫得吓人,居然没有因为这场雨降下半分温度。
她扭头看了一眼,对方的面色如常,不像病人的脸色,想来“法则”的影响力不能直接作用于人身,让李火旺突然发病晕过去。大概是她自己手凉,摸什么都热。
白灵淼松开李火旺,手心一片湿热,道:“前面有个坡,我先上去,再拉你。”
李火旺咳了咳,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点了点头。
她们已经行至深山,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路更加难走,树林也茂密了些,遮去了部分雨水,让李火旺有了喘息的机会。她现在只恨自己的运动鞋不防水。
“上来。”
白灵淼五指纤长,掌上有明显的薄茧,手掌轮廓比她的略小一些。
李火旺犹豫片刻,小心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谢谢。”
白灵淼点头算作回应,稍一用力,将人拽了上来。李火旺看着个高,却比她想象中轻许多。
她隐下心中那点诧异,道:“走吧。”
李火旺点头,忙不迭跟上。
二人进山后的交流大多都是如此高效,省去了客套寒暄。事实上在山雨白噪音影响下,想寒暄也有点难度。
雨越下越大,白灵淼在前方说了些什么,李火旺被大雨砸得头昏脑胀,没有听清。
她低着头,仍由白灵淼牵着自己在陌生的山间穿梭。
雨忽然停了。
李火旺抬起头,没有见到天空,而是一片灰黄的石壁。她耳侧一片嗡鸣,动作迟缓地环顾四周,脖颈都被雨水冻僵了,咔咔的响。
此处是天然的石洞,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靠边摆放着几条长石,似乎是供人休息使用。空间算得上大,一次性容纳二十人避雨没什么问题,洞顶最高处到地面能有十来米。
洞内一览无余,最深处摆放着一座面容模糊的神女雕像,加上底座有三人高,手持并蒂莲花,身着白衫,仿佛随时登天而去。雕像下一张供桌,摆放着一些新鲜瓜果,还有个样式老旧的小香炉。
李火旺不自觉朝着那尊神女像走了一步,衣摆发丝无不往下落水,走一步淌一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