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
李火旺看向安静整理的白灵淼,问道:“这个是……?”
白灵淼正在拧自己的头发,但这不耽误她回李火旺的话。她半弯着腰,冷笑一声,道:“无生老母庙,天气好还能看见洞口的提字呢。”
她话中嘲讽意味太重,很明显能听出她对庙宇主人毫无敬畏。
李火旺愣了愣,道:“我们不是要翻山吗?怎么走到这来了?”
白灵淼昨晚与她对过大概的路线,标注的明显路标有百年的残木桩,有像狗的石头……可没有这座白灵淼恨之入骨的野庙。
“是啊。”白灵淼咬牙,“翻进景区和入无生老母庙是两条完全相反的路。”
她望向洞内的神女雕像,目光阴沉,笃定道:“我不可能走错的。是她下了这场雨,把我们骗来的。”
“呵……我就知道!每次都这样!”白灵淼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奔到神女像前,大声质问:“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这样了还不行吗?我已经很努力在供奉你了,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去做了!两年了!我已经还清了!你还不愿意放过我是不是!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是不是!?”
那尊雕像的面容五官模糊不清,嘴角似乎挂着浅淡的笑意,她高坐神台,垂眸注视众生,无言无语。
李火旺拉住情绪失控的白灵淼,轻声安抚道:“淼淼,你冷静一点……先休息一下,没事的。雨会停的,雨小些了我们就走。”她轻拍白灵淼的背后。
两具冰冷的躯体相互依偎,白灵淼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寒冷,止不住的发抖。
她在李火旺胸前抬起头,问:“……我是不是早就死了?”
“别吓自己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吧。休息好了继续赶路。”李火旺擦去她脸边的雨水,努力冲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可惜因面上伤疤和雨天洞内昏暗的光线,这份温情大打折扣,配上忽闪的闪电白光,还有一丝惊悚。
雨声未歇,天边滚雷阵阵。
白灵淼呆坐在长石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莹白的冷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中毫无神采,无悲无喜道:“十点了。”
李火旺嘴里还在嚼巧克力派,道:“没事,这么大雨也难找。你们村里有监控吗?”
白灵淼认真回想了一下,道:“我家没有。村口有,还有几家院子里也安了……不知道这几年有没有正常运作。”
“那就不急。”
李火旺把塑料包装袋塞进包里,跑去神女像供桌顺了根带少许黑斑的香蕉,倚着供桌扒皮吃了。收获白灵淼略带震惊的眼神后,她朝对方点点头,热情道:“你吃不?给你扒一根。”
白灵淼果断摇头,别过脸去。
李火旺三两口解决了香蕉,扒拉着圆润的苹果,好奇地问:“你们村里的人经常来吗?还挺新鲜的。”
白灵淼道:“嗯,他们经常来。我也拦不住……”
二人沟通期间,李火旺已经挑好了下一个目标。她爬了这么久山路,是真的饿了。随手擦了擦水润的红苹果,吭哧咬下一大口咀嚼,点评道:“还挺香的。本地品种?”
白灵淼欲言又止。
白灵淼叹了口气,道:“你别吃这个,我包里有苏打饼干。她很小气的。村里有小孩偷吃供台上的猪油糖,做了好几夜噩梦。”
李火旺不为所动,又咬下一口,含糊不清道:“我晚上不睡觉,网吧通宵,她想来我给她在隔壁开台机子。”
语气轻松,似乎是真有这么个打算。
白灵淼听着听着,笑出了声,刚开始是轻笑,后来是捂着脸笑,她弓下腰,把自己缩成一团,笑声气音在胸腔乱窜。
笑了好久,肚子都痛了,白灵淼才把气喘匀。
“你还挺大方。”
“你来我也给你开一台,咱姐妹三组队下本。”
“我不怎么玩电子游戏。”
“我教你。上手轻轻松松,就是养号麻烦点……”
这番插科打诨过去,气氛没那么压抑,白灵淼脸上也有了笑容。
李火旺谨慎斟酌用词,道:“我刚刚听你说,你在‘供奉’无生老母?你也会来送水果吗?”
白灵淼抹去眼角的泪水,轻靠在石壁。她不再看李火旺,而是将目光投向洞外的雨帘,道:“……我不送。”
李火旺问:“她逼迫你做什么吗?”
白灵淼无声地笑了笑,道:“我自找的吧。”
她转过头来,越过李火旺,眼神复杂地望向神女像。
“我向她许愿了,那些供奉是我该给的报酬……但她缠着我不放,很烦。”
李火旺咔咔嚼着苹果:“你给她什么报酬?许了什么愿?”
白灵淼微笑不答,反问道:“你要试试吗?”
李火旺:“啊?”
白灵淼道:“她很灵验。”
没头没尾的四个字,却莫名让人有无理由信服追随的欲望。
鬼使神差,李火旺回过头去。
她皱起眉,觉得这张神女像的脸好像在哪见过。越是思索,越是想不起来,她紧盯着雕像转了半圈,一无所获。
白灵淼笑道:“我许愿让大家能好好听我说话。回村之后,只要我说来别来烦我,信徒就能安生一天。”
李火旺嚼着村民上供的补给,毫无期盼地道:“那我许愿让外头雨停,让我能回到自己的世界线,她也能做到?”
雕像笑了。
尽管弧度不明显,但一直盯着雕像面部的李火旺没有错过这点细微的变化。岩石雕琢的曲线向上弯曲,神女像微微颔首,似是在对李火旺的祈求做出反应。
李火旺一时怔住,忘记回头指给白灵淼看。
她记起这张模糊的脸是谁的了。
这是杨娜的脸。
扑通。
一个残缺的圆球物体掉在地上,滚出去好几米,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李火旺眼前一花,瞻仰的神女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泥塑的佛像,面容五官同样模糊不清,可以确认的是它笑得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开心。
“你我二人上山躲雨,山庙相遇,遭了劫匪,我救你一命,怎么不算缘分?”
一道略显沧桑的女声落在李火旺耳畔,她缓缓扭头看去,是一个身着青衣道袍的长发道人。她头发束得不规整,吃饭的家伙东西到齐全,挂了一身。一面破旧的旗子在她身后挂着,写着歪七扭八的几个字。
丹阳真仙,五文一卦。
她的牙缺了几颗,长相平凡普通,就是街头巷尾最常见的已婚妇人的脸。说不上面善,但能担一句老实憨厚。
丹阳子饶有趣味地盯着她,问:“娃,想好没有?”
李火旺一愣,反应过来:“想好什么?……咦?啊?”话一出口,她不可置信地捂住嗓子,小心发出一些声音,结果却还是一样。
那不是一个成年女子该有的声线。是一个沙哑的、稚嫩的童音。
李火旺伸出满是尘土血污的双手,很小,非常小,比李岁的手掌还要小。她将那双手握紧,再张开,脑中一片空白。
丹阳子不紧不慢道:“做道爷我的徒弟,跟着道爷,保你吃香喝辣。咱娘俩浪迹江湖,不比神仙快活?”
李火旺接收着这些信息,迟钝地扭头四处观望。
这是一处山头孤庙,早就没有香火供奉,庙内破破烂烂,难以描述的霉味和血腥臭气难分高下。零零散散的尸体躺了一地,男女老少皆有,看穿着非富即贵,绝无可能是走投无路的劫匪,反倒是像一家子出游,途经荒山野庙想看个新鲜,却不知为何倒在这了。
一家子……
李火旺脑中剧痛,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
她如梦初醒:“……不、不是的。”
丹阳子皱起了眉。
李火旺指着道人,嘶吼道:“是你!你说讨碗水喝,跟着我……!”
丹阳子面色一冷:“小瞧你了,自个能破了道爷的法,是有点天赋。”
她枯瘦的五指往孩童的发顶一抓一按,压得李火旺弯了腰。
丹阳子单手掐诀,笑眯眯道:“你我师徒二人,途经这荒庙,斩妖除魔。却不想来晚一步,人去楼空……哎呀……好徒儿,你去这家人马车上翻翻看,可还有值钱的物品。省的咱娘俩去了镇上喝北风。”
李火旺脑子里像有把西瓜勺挖来挖去,她强硬地挺直腰杆,满头都是冷汗,愤恨道:“是你杀了我爹娘,你、你这个……”
丹阳子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她拍拍李火旺的发顶。
“娃啊,你着相了。”
李火旺眼前骤然漆黑,意识也陷入无边无际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