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戌时。
白雾混混,遮天蔽月。
浓烈的雾气遮过重重楼阁,覆罩大小道衢,似一场呼啸而过的白毛风,过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梆声停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之传来……
雾气缭绕成烟,一股奇怪的气味蔓延至房中,好似吹来一阵杏花香气,又有种腐肉发烂的味道。
谢曜站在林俟身旁,探头朝窗外看去。
一阵妖异雾风灌入房间,窗扇刮得嘎吱嘎吱响!
足音愈来愈近,几乎逼近窗下。
这只妖怪不太一样。
有点鬼鬼祟祟的?
她一面窥探,一面从宝袋里取出斩仙葫,一袭鹅黄鲛绡裙随风轻晃,几乎淹没在滚滚烟雾之下。
嘭——
窗扇徒然大开,浓雾扑面而来,迷蒙中,一只惨白的手扒住窗沿,翻身入房。
林俟不慌不忙,弹指一团明火。
身后握着斩仙葫的少女眸光一扫,视线循着那团明火看去,对上一双漆黑无光,死气沉沉的眼睛……
只见那东西突然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到身前有人,赶紧一个虚步踏出,跃身向后。
脚下白雾弥弥,那身躯晃动着,仿佛三魂离体,每走一步都像是摇荡着虚影一般。
一阵阵腐烂的气味从风中袭来,呛得谢曜隐隐作呕,她握了握葫芦,小声道:“哥哥,这是什么妖怪?”
明火飘在那东西脸上,它微微转身,浓黑的头发披散开来,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没有白眼珠,浑身皱白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尸体。
脚下一晃,遍身皮肉泛着一层水雾般的白烟,身形不动,似是在听动静。
原来这东西看不见。
谢曜心道,不然大师兄剑都拿手里了,它愣是一动不动。
“是尸煞。”林俟冷眼看着,执剑一转,剑锋横空掣去,寒冽的光芒直逼那东西头颈!
“而且很弱。”
清朗的声音从剑身一跃而下,剑锋登时落上那东西脖颈,震开一道极其迫人的寒光!
尸煞吓得猛一战栗,浑身颤下一层迭起的水雾。
身体完全僵住,更不敢乱动了。
“尸煞,是死尸变成的凶煞?”谢曜试探着上前一步,这只尸煞和死人长得差不多。
不过比死人白了一点,浑体还散发着诡异的雾气。
“是被凶煞吸干三魂,操控七魄的活尸傀儡。”林俟左掌一压,一道白光锁链飞冲而去,立地缚住那具哆哆嗦嗦的白躯。
同时右手持剑一甩,霜剑在空中化作两道锋锐的寒光,光芒擦过晦暗,嗖嗖两下穿出门隙!
房外,两双空洞的黑眼珠骤然张得老大。
寒光顺着死白的脖颈向下,五花大绑捆住两具尸煞身躯。
谢曜神色一愣,才发现房外还有两只正欲偷袭的尸煞。
不对。
好像还有。
她盯着落在门扇的第三道黑影,那影子稍稍晃动,依稀听见微弱的脚步声……
当下左手掐诀,心下暗念,一个闪身至屋外。
堂倌正蹑手蹑脚往楼梯处走,回头窥看一眼,被谢曜逮个正着。
“早看出你不对劲了。”
谢曜拎着斩仙葫朝堂倌一指,眼皮儿微微下压,灵眸掠起一抹冷辉,“老实交代,这些尸煞到底怎么回事!”
堂倌本就胆战心惊,这下子只觉自己性命不保,扶着房门觳觫不止,噗通一声跌跪在地,口中讷出一句,“你、你们当真不是妖怪……”
谢曜顿时皱起眉头,他这话什么意思?
把我和林俟当妖怪了。
房中白光一闪,林俟将三只尸煞收入锁妖袋,衣袍容裔,迈步走来,“我只问一次,你与尸煞有无干系。”
“没有没有!它们只是在客栈歇宿几晚!”堂倌跪在地上,双手止不住打颤,连忙解释道,“小的先前根本不知这些东西是何来历,它、它们扮作仙家弟子模样前来投宿,如果不是有黄符护身,小的早被那几只怪物吃了,怎会与它们扯上什么干系!”
“可是,你为何会觉得他们是仙家弟子?”谢曜琢磨道。
堂倌咽了口唾沫,抬手颤巍巍比划了一下,“它们身上有仙宗腰牌,城中人全都瞧见了!是、是厌火宗的弟子!”
谢曜心下点头,若是厌火宗的腰牌,一切就说得通了。
也难怪堂倌见到他俩时一副惊恐至极的表情,想来是被尸煞吓破了胆,又不敢真的拒绝。
她心下思忖,继续道:“堂倌,你口中扮作仙家弟子的怪物,是在何日入城?”
堂倌啊的一声,眼光闪烁,看了一眼说话的少女,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三日前!”
三日前。
风庙城来了四位仙人打扮的青年,他们在城中一番寻觅,留宿在了水庙客栈。
城中百姓皆以为仙人到此,必有福泽降临,不成想当天夜里就起了一阵浓浓大雾,遮天盖地,白蒙蒙的笼罩了整个风庙城。
第二日,城中便起了风波。
沈家小公子和王家三郎君无缘无故失踪了……
两家人皆道昨夜怪雾突起,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家中郎子只说没趣,便早早回屋歇下。
谁料次日过去敲门,才发现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谢曜眸光一定,只觉这堂倌神色飘忽,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是是真的!王家二郎和沈娘子都一口咬定户牖关着,大门的闩锁纹丝儿未动,一瞧便知两个郎子没有趁夜出去!两家人心恐妖物作祟,便哭哭啼啼跑来客栈,跪求仙人救命……”堂倌一面解释,一面回想当日情形。
他记得几位仙家弟子答应得十分痛快,当下就与王家二郎赶去宅邸,又在城中四下探查。
只是一连两日过去,失踪的小郎反倒愈来愈多了。
风庙城的大雾弥弥不散,城中百姓心下惶惶,白天夜里都不敢出门,而苦心寻弟的王家二郎,也在昨夜离奇失踪。
然而所有怪事,都始于仙家弟子入城的那一刻。
“依你所言,城中男子接连消失,为何日日都在客栈的堂倌安然无事。”
堂倌视线从窗边迅速移开,猛地落向门口的白衣少年。
此子目光冷峻,神容似冰,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巨石压上心头,直逼得人喘不上气。
堂倌心下跳如擂鼓,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个写有赤色小字的黄符,拿起黄符的手暗暗发抖,舌头夜跟着打颤,“这这是小的在风仙庙求来的护身符,想来怪物是被灵符威力震慑,所以没有对小的下手。”
说完他又瞟了一眼窗外,眼光游疑,言辞闪烁,“其、其实失踪七人皆是十八九岁的小郎,一个个都生了张白净面皮,相貌颇为俊俏……”
只抓年轻貌美的少年吗。
谢曜啧地一声,这妖怪还怪挑食。
……等等!
她神思一闪,忽然察觉到妖怪的数目对不上。
四位仙人打扮的青年,如今缚在锁链之下的,却仅有三只尸煞。
剩下那个呢?
正自思忖,只瞧身前少年丢过来一个眼风,一道白光逡速变化,在他手中凝成一把霜剑……
“再敢隐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