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缺抱着一身是血的袁峤坐在地上,几个小弟子拼命锤打着阵法屏障,眼睁睁看着师尊燃烧元神,耗尽所有的力量凝成一把庞然大剑。
玉龙一跃入剑,剑气乘风拔起一阵移山倒海的磅礴之力,过处摧枯拉朽,愤然攻向三个虚影!
剑气浩淼间,隐约望见一只赤羽朱雀凌翥而上,霎时天地无光,幽暗的火焰逡速笼罩群山。
再抬眼时,千里黑茫茫,阵外陷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暝晦。
周缺记得他们喊了好多次师尊。
以前这样喊,师尊都会回身,朝他们轻轻点头。
只是这一次没有。
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周缺坐在阵前,一面给袁峤疗伤,一面盯着阵外。
大约是第三日,阵外的黑云逐渐消散,山门的血迹也消失了,断峰之间空空荡荡的,比死寂的黑暗更令人心神震颤。
袁峤的伤势始终不见好转,不过自爆金丹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周缺和几个小弟子把她带到师尊从前的洞府里,那里是内门灵气尚且充郁之地,每日为她灌入灵力,尽力保她神魂不散。
然而他们几人皆不是药修,粗通草木之道,只能每日炼制几瓶紫星灵液给袁峤服下。
眼见着她伤势无甚起色,周缺除了渡给她灵力,什么也做不了……
一滴雨珠从叶隙坠下,落在周缺脸上。
他望着天边飘来的乌云,眼光沉下深深的暗色。
谢曜与林俟几人站在树荫旁,神色黯然。
谢曜偷偷擦了一下眼睛,眼眶湿濡,不知是泪珠还是雨珠。
怎么会有这种大恶人!
她可从来没有设定过这样灭绝人性的老道。
吞噬修士,剖丹杀人……此等手段凶残,满手鲜血的恶徒,根本不该出现这个修仙世界!
谢曜心中大凛,似这般地僻孤危的宗门不止霄隐宗一个,那老道究竟害了多少人……
她心神恍惚,不敢往下细想。
“悖逆天道,自该受地诛天罚。”王焕手里扇子一翻,震开一片连绵细雨。
林俟右手一伸,取来一柄伞,递给谢曜,“如此说来,你等并不知晓那虚影身份。”
“是……”
周缺坐在树下,凌乱的衣袍被雨水浸湿,他看着一片飘零的落叶,咬牙道,“师尊将我与师姐师弟们护在阵中,但那只红羽朱雀,我看得真切!”
“那疯道一定是北清仙洲之人!”
周缺语气愤然,撑地的手攥着一把泥土,慢慢站起身,视线掠向林俟,“阁下如今知晓了霄隐宗之事,仍然要取玄真神变花吗?”
“神变花,感灵果,太一霞光,洲界灵物我会一一取回。”林俟目光冷然,平静的神色里透出一种不容违逆的威慑之感。
周缺眼底闪过一抹惊色,怔愣了片刻,颔首转身,“道友随我来。”
一行人转过廊道,走过一座石桥,又穿一片桃花林,来到一处灵湖边。
湖水晃漾,绿波似烟。
一股淡淡的花香充溢在风中,湖中落几株菡萏花,荷衣轻轻一颤,一滴晶莹绿珠骨碌碌滚落下去,漾开一圈圈涟漪……
而那菡萏中间,一只孤茎引翠,花枝概有三丈之高,雪瓣含苞,半吐芬芳。
小风吹拂,星星点点的银辉从花托流淌而下,似披上蟾魄一般。
“师尊曾道,玄真神变花下接地脉之力,若未盛开,断不可取。”
周缺回头看着林俟等人,目光坚定,“两日后,若诸位心念不改,可以取走此花。只是周某还要再劝一句,此物或许会招致杀身之祸,望诸位三思而断。”
周缺朝众人打个拱手,挺身道,“内门弟子的住处空着,这两日,诸位可暂时先住在那里。”
“如此,便多谢周师弟了。”
一行人还个半礼,跟着周缺前往弟子住处。
路上,忽然望见一道熟悉身影,傅昼急急忙忙趋行而来,扫看一番众人,拽着王焕和宋真便走,“江师兄灵力不足,要我快来请二位过去!”
“阿煜……江师弟怎么样?”宋真蓦然问道。
傅昼喘息几下,顾不得擦脸上的汗,颔头道:“江师兄没事,只是渡给袁师姐的灵力太多,身子有点发虚。”
“大师兄,你和我去。”宋真说着双手掐诀,二人脚下突然出现一道白光之域,身影一动,倏然消失不见。
傅昼右手一空,步子一顿,愣了须臾。
“傅师弟,师姐如何!”周缺眉毛一拧,快步随在后头。
傅昼缓缓神,擦了擦脸颊的汗珠,大口喘气,“师姐、师姐神魂归一,性命无虞,只是金丹破碎,若要恢复修为,怕是……”
“性命无虞便好。”
周缺心下松了一口气,这些天他觉得自己似个飘荡的游魂,他甚至不敢闭上眼睛,不敢去想师尊的样子。
还好。
还好师姐没事。
这样,师尊应该不会怪他了吧。
竹林深处。
两道清影落地。
宋真望着不远处,竹影斑驳下,见一座洞府。
“大师兄。”宋真朝林俟瞥去一个眼风,二人步伐一迈,前后行至洞府内。
洞内烛光晃晃。
几个小弟子站在石榻前,断断续续为袁峤渡入灵力。
江煜依靠在一座石椅旁,隐隐喘息,脸色白得像一块冷玉……